审查第三天,会议室门口多了一个人。
陈执事站在走廊里,穿一身黑衫,袖口压着金线,手里捧着一只旧木匣。他头发花白,腰板挺得直,脸上没什么表情,就等着。路过的干事多看了他两眼,他也不躲,站得稳稳的。
姜绾从楼下上来,看见他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陈叔。”她说,“你怎么来了。”
“来作证。”陈执事说,“你的身份,不能光靠你们自己嘴说。执事堂得出面。”
周组长把陈执事请进会议室,先看他递上来的公函。公函的落款是一排字——中国传统命理文化研究会,下面跟着一行小字:在市民政局登记注册的民间社团。
周组长把公函看了两遍:“陈先生,这个‘研究会’,跟‘执事堂’是什么关系。”
“一套人马,两个牌子。”陈执事说,“对民政,我们叫研究会,做传统文化传承的申报。对玄门,我们叫执事堂,管的是改命师的登记、传术、验收。公章是同一个。”
“玄门的组织,在民政部门登记了?”周组长问。
“登记了。”陈执事说,“二十多年前登记的。申报材料是我和另一个人一起填的,钢笔填的,就在这间房。”
他说“就在这间房”的时候,往四周看了一眼。会议室现在空荡荡的,桌子都搬走了。他说这话的语气里,没有认错地方的犹豫,像是那间房、那张桌,就长在他记忆里。
“公函我看了。”周组长把公函放下,“你的身份没问题,可你说你是来作证的——证什么。”
陈执事把木匣放在桌上,打开。里面是厚厚一沓文件,纸张都泛黄了,边角卷着,最上面一张的抬头写着年份,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登记。
“这是执事堂的登记册。”陈执事说,“姜家这一支,改命师编号可查可溯源。姜绾的命牌,是她爷爷传给她爸,她爸传给她的,一代一代传下来,每一代都在执事堂登记过。这不是我说了算——是册子说了算。编号、传人、时间,对得上。”
他把册子翻到扉页,指着一行字:“这是最早的一条,姜家老太爷的登记,民国年间立的。册子中间换过一茬,封皮换过,内页是从老册子誊过来的,一笔一笔都对得上。”
周组长把册子接过去,先看封皮,又看扉页那行旧字,指腹在纸面上按了按:“这纸张,年头不短了。”
“四十年往上了。”陈执事说,“姜家这一支的底子,都在上头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执事堂别的东西可以造假,这一册做不了假。传人的名字,一笔一划,当年写上去的。”
周组长翻开册子,看了几页,又翻到最后一页,指尖停在一个编号上:“这个编号,是她?”
“是她。”陈执事说,“登记的时候,她还没成年。按规矩,未成年的改命师不登记,但姜家这一支特殊——她是唯一的传人了,执事堂破例,先挂了号。”
周组长把册子合上,没说话,把目光落在木匣下面那一层。陈执事顺着他的目光,把木匣底层揭开。
“这是玄渊的罪证原件。”陈执事说,“一百四十二条借命记录,数字、手法、受害人,跟昨天姜顾问交的总账一条一条对得上。这些原件之前压在执事堂,我留着,就是为了今天交到该收的人手里。”
他说“玄渊”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平得像念一个普通名字。姜绾站在他身后,看着这个老人的背。她想起二十多年前,她爸出事之前,这个人来过姜家一次——那时候他年轻,进门先紧张地看了看窗外,说话压着嗓子,坐了一会儿就走了。二十多年前他怕到不敢动,二十多年后他替她爸把信写完,现在他又来了,穿一身黑衫金线,站在省厅的审查组面前,把姜家的根一根一根摆给人看。
周组长一件一件过目那沓罪证原件,看得慢。翻到中间一页,他停了一下,把纸举起来对着光看:“这一条,收款人一栏写的‘赵’字,跟后面的笔迹不一样。”
“是玄渊本人经手的一条。”陈执事说,“催字是他落的笔。别的条目是下面的人记的,只有这一条,是他亲笔。姜顾问当初查到这里的时候,是靠笔迹对上的人。”
周组长放下纸,看了姜绾一眼。姜绾没说话,站在陈执事身后,手垂着。
周组长把罪证原件收好,问陈执事:“陈先生,你作这个证,图什么。你们是民间社团,跟续命集团对着干,图什么。”
“图姜望山。”陈执事说,“他师侄还活着,他女儿还活着,执事堂的册子还能往下传。”
他停了一下:“当年我家的事,是他爸救的。我还这一回,不算还完。但是还一点,是一点。”
审查结束,陈执事跟姜绾一起下楼。走到门厅,顾悬从后面跟上来,看了一眼陈执事那身黑衫金线,实在没忍住,笑了一声:“中国传统命理文化研究会——十个字,我念一遍都要咬舌头。”
陈执事瞪她:“你还笑。当年这十个字,是我跟你爸一起填的申报材料,填了一下午。表格是用钢笔填的,填完手都酸了。”
顾悬收了笑:“我爸填过这个?”
“填过。”陈执事说,“那时候他还是市局的,管这块口子。研究会挂靠民政,他替姜家跑的文书。表格就是钢笔填的,就在当时执事堂那间房。现在那间房空了,桌子都搬走了。”
他说完往前走,走了两步又停住,没回头:“你爸的字写得比你好。”
顾悬站在门厅里,看着他的背影走远,半天没说话。姜绾站在她旁边,也没说话。门厅的灯亮着,外面天快黑了,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带着雨后的潮气。
“走吧。”姜绾说,“茶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