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查结论下来那天,是个晴天。周组长让人把结论送到茶室,一份正式文书,盖着省厅的章。
姜绾是在后巷看的。她坐在巷口的石阶上,把文书展开,一行一行看完,折好,放进外套内袋,跟那支笔放在一起。结论写得很平——姜绾身份属实,无违法行为,专案组顾问身份续用。
省厅的档案里,从此有了一位玄门改命师的正式记录。不是禁忌,是备注。
她在石阶上坐了很久。巷口的包子铺刚出笼,热气扑出来,混着面香。十年了——从被省厅安置保护起来的幸存者,变成档案里货真价实的顾问。她以为自己会有什么感觉,可是没有。她只是觉得,肩膀上有一只手,把她的方向扶平了。
包子铺的老板娘站在门口,正跟一个买包子的客人说话,声音不高不低,正好飘过来:“……对,就是这家,一盏茶。我认识这老板——她们家十年前的新闻,报纸上登过,灭门案那个。”
姜绾坐在石阶上没动。老板娘还在说:“人看着冷,其实心好,隔壁老张头的儿子考研,她给续了三个月的茶钱。”
姜绾听着,没起身,也没转头。那几句话她听得见,又像没听进去。十年来,这条巷子里的人来来去去,有人知道她的名字,有人只知道茶室老板。她一直没解释过什么,也没人问过。今天老板娘提了那一句“灭门案”,她心里动了一下,又平下去——不是疼,是那块地方已经磨老了,碰不出声了。
她把文书又摸出来看了一眼,折好,重新放回内袋。手从内袋里抽出来的时候,指腹碰到了那支笔的尾部,那个小小的“绾”字,硌了一下。
姜绾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没进包子铺,走到隔壁面馆门口,跟老板说:“老赵,你们家送包子铺的酱油,换低盐的那种。”
“低盐的?”老板从柜台后探出头,“不都是一个味。”
“清淡点。”姜绾说,“对食客好。”
老板应了。她转身回茶室。推门进去,屋里的茶香是重的,姜茶的热气从柜台那头的壶口升起来,绕着灯罩打转。顾悬已经在了,坐在窗边的老位子上,面前两杯茶,一杯是她的,一杯冒着热气。她身上还穿着办案的深色外套,袖口挽着,像是刚到不久。
看见她进来,顾悬抬了抬下巴:“结论看了?”
“看了。”姜绾坐下,端起那杯茶,“无违法行为,顾问续用。”
“恭喜。”顾悬说,语气不像恭喜。她盯着姜绾看了一会儿,没急着提下一件事,先把自己的那杯茶喝了半杯,才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放在桌上,推到姜绾手边,“这个,你回去看。”
“省厅档案的东西?”
“准确说,是档案原稿里的一页。”顾悬说,“备注栏那页。”
姜绾把信封拆开。里面是一张纸,纸张发脆,边角泛黄,字迹是钢笔写的,行书,笔力很稳。她一眼认出那个字迹,手指就顿住了。
备注栏上,除了她那天自己写的“改命师是身份,不是选择”,上面还有一行旧字,写的时间更早,墨迹都渗进了纸里——
“姜绾。姜家独女。改命师传人。身负天赋,非异类。此女自幼聪慧,知分寸,明善恶。托付省厅老友代为照看,若其成长中遇难处,恳请顾念。她不是异类,是拥有天赋、需要被保护的人。姜望山 手书。”
姜绾把纸拿在手里,对着光看了很久。
“这行字,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干,“我爸什么时候写的。”
“安置你的那年。”顾悬说,“他把这段写在你档案的备注栏里,托周组长保管原稿。今天周组长让结论一起送来,他说——原稿该物归原主了。”
“周组长……就是那个老同事。”
“就是他。”顾悬说,“你爸托付的人,就他一个。他守了十年。”
后巷的风从巷口灌进来,把纸边吹得微微翘起。姜绾用手掌压住纸,指腹摩过那行字,又放下,把纸折好,和那支笔放回同一个内袋。笔杆在内袋里硌着,纸贴着她的胸口,隔着两层布料,还是能感觉到那行字的重量。
她低头坐了一会儿,问:“周组长今天送结论来,还说了什么别的没有。”
顾悬想了想:“他说,姜望山写这行字的时候,在‘非异类’三个字上顿了很久,笔都压出痕了。他问老同事,要不要换个说法,老同事说,就这么写。”
“我爸写的。”姜绾说,“他认定了的事,从来不换说法。”
她说完把茶端起来,又放下,没喝,指腹在杯沿上转了一圈。
“天快黑了。”顾悬说。
“嗯。”姜绾说,把茶杯端起来,茶还是温的,“茶没冷。”
她端着那杯茶,坐在窗边,对着巷口刚修好的路灯看。灯还没亮,黄昏的光斜着打进巷子,把石阶照成暖色。顾悬没走,也坐着,陪她喝完了一盏茶。
“周组长临走前说了一句。”顾悬忽然开口,“他说,你爸那行字,他看了十年,今天才算看懂了。”
姜绾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:“看懂了什么。”
“他说他当年不懂,为什么一个父亲要在档案里写这么长一段。今天看了你在底下补的那行字,才懂——那是怕,怕他女儿真被人当成异类。”顾悬说,“你爸怕了十年,你替他扛了十年。”
姜绾没说话,把最后一口茶喝完,放下杯子:“他不用怕了。档案里那行字,今天起换了说法。”
她起身,把空杯收进柜台。天彻底黑了,巷口的路灯“啪”地亮起来,光落进窗里,照在她刚才坐过的椅子上。她没回头,把灯罩下的影子看了两秒,才转身往屋里走。那杯茶的温热还在掌心,被风吹散了一点,但没冷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