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递是小齐签收的。他抱着一个普通纸箱进门，先看了一眼面单，喊了一声：“绾姐，有你的件。”
姜绾正在柜台后面理茶叶罐：“谁的。”
“寄件人写的……白显。”小齐念着，又看了一眼收件人，“收件人写的是姜绾师姐。绾姐，这白显是谁啊，这么叫。”
姜绾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，又继续把茶叶罐理好：“一个故人。放桌上吧。”
小齐把纸箱放上桌，嘴里没停：“白显，姜绾师姐——这称呼怪讲究的。绾姐，你这是有师弟啊？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过。”
“以前的事。”姜绾没接这话茬，拿剪刀划开胶带。纸箱不大，封得规整，边角压着透明胶，缠了两圈，很齐整，像是寄件人手边没有别的工具，就把这一箱东西收拾得立立整整。里面不是命盘，是一本手写笔记，外加一只铁罐，罐身上贴着标签：铁观音。
她先把铁罐拿出来放在一旁，又看那本笔记。硬皮本，封面磨得发白，页角卷着，边沿毛了，像被人翻过很多遍。她翻开，第一页就是白四的笔迹，字写得很挤，一行挨着一行，像是怕写不完。前面几页是情报——玄渊总坛的结构，外围阵的布置，地下三层的通道，水仓暗渠的位置，一笔一笔画得清楚。图边上还批着小字，有的地方画了圈，有的画了叉，是标注哪条路能走，哪条路有阵。
她翻得很慢，一页一页过，把每一处标点和数字都看进眼里。翻到水仓那一页，她停了一下——图上画着暗渠的走向，东侧标了一行字：“漏水口，新痕。”跟她们昨天在总坛看见的一样。
小齐凑过来，没敢翻笔记，只看了一眼：“这是地图啊？”
“嗯。”姜绾说，“情报。”
“这图画的够细的。”小齐又看了一眼，“连排水口都标了。”
“他以前给玄渊跑腿，总坛的底细他摸得比谁都清。”姜绾说，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，“他画这张图的时候，大概已经想好要走了。”
她翻到最后一页，笔迹不一样了。不像情报，字松散下来，写得很慢的样子——
“不叫你师姐了，师姐。”
“茶是我自己挑的铁观音，不是姜家的。你尝尝，不好喝别告诉我。”
“我欠你爸的，还不了。欠你茶室的茶，补一盒。以前在你那儿喝了三年，回回都是白喝。这次算还。”
“白显。”
姜绾把这一页看了两遍，把笔记合上，放在桌上。她很久没听人叫“白四”的本名了。从灭门夜，到买命屋，到玄渊的代理人——这个师弟的名字，在命盘底下压了十年，今天才浮出来。
她记得白四刚进姜家那年的样子，瘦，矮，蹲在后院台阶上吃饭，碗端得比脸还大。她爸说这小孩根骨好，收进来当徒弟。后来出了事，她爸没了，姜家散了，白四也走了。再见面，已经是买命屋里的白四爷——她认出了他，他没认她，或者说，认了，没敢认。
那杯茶，她请过他三次。三次他都没喝。
现在他把茶寄来了，自己挑的铁观音，写一行“不好喝别告诉我”。她忽然觉得，这十年里有些账，今天才算还了一点点。
小齐伸手把铁罐盖子拧开，低头闻了闻。他认茶叶比认命盘在行，闻完眉头就松了：“绾姐，这真是铁观音，正味的，焙火很轻。是好茶。”
“嗯。”姜绾说，“是好的。”
“这铁罐也挺有意思。”小齐把罐子转过来看，“底下一行小字——‘泉州，安溪’。他是特意去产地买的？”他抬起头，“绾姐，送茶送到底，这份心倒挺实在的。”
姜绾没接话，伸手把罐子接过来，也拧开闻了一下。茶干味冲进鼻腔，焙火混着花香，确实是她常泡的那一挂。她合上盖子，放回桌上：“他记得我喝什么。”
“那个白显，是你师弟啊？”
姜绾没答这句。她打开柜子，从最里面搬出一只陶瓷罐。罐子是旧的，釉面有裂，罐口用布封着，是姜家早年装茶叶的老罐子。她把铁罐里的茶叶倒进去，茶干落进罐底，沙沙响，一股焙火味散出来，混着柜子里的旧木气。倒完了，把布封好，放进柜子最里层，跟她爸的遗物放在同一个隔间，塞到最里面——旁边是那只旧铜炉，她爸当年焙茶用的，炉壁上还留着烟熏的印子。
小齐看着她的动作：“绾姐，这茶你不喝啊？”
“喝。”姜绾说，“放这儿，想喝的时候泡。跟家里的东西放一起，香能相通。”
她直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茶末：“都是姓白的最开始，给姜家的气息。”
小齐没太听懂，挠了挠头：“那……他这茶叶，绾姐你喝了，算不算领了他的情？”
“算。”姜绾说，“他盼着我还这一份情。等满月的事完了，我请他来喝一回这茶。”
小齐眼睛亮了亮：“那我到时候给泡。”
姜绾看了他一眼，没应。她把那只陶瓷罐的盖子又转了一圈，确认盖严了，才把柜门关上。柜门合上的时候，发出一声闷响，像落了一把锁。她站在柜门前，手在门上按了一下，才转身走回柜台。桌上的笔记还摊着，她走过去，把它合上，放回纸箱里，纸箱放进柜台下面——要带去的东西，得收好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