纺织厂那片废了快二十年,围墙塌了一半,里面长满了草。两人不是来突击的——是来认地形。白天来,看得清楚。
顾悬先下车,绕到东墙看了一眼,又蹲下,摸了摸地上的车辙印:“白四情报里画的外围命盘感应阵,范围跟实际对上了。三个感应点,东墙一个,大门一个,北墙配电房一个。”
姜绾站在她旁边,看着厂区深处的旧厂房:“地下三层,他说过。最深是水仓暗渠。”
“对。”顾悬说,“他画的图,跟图纸对得上。”
她蹲在那排车辙印边,又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:“这地方荒了这么久,车辙倒是新的。有人常来。”
“玄渊的人。”姜绾说,“他漏着命,还守着这地方不放——下面有他要守的东西。”
两人从废织机的破门进去。厂房里光线暗,顶上漏了几个洞,光柱斜着打下来,落在一台一台锈死的机器上。地上积着灰,脚印一踩一个印。空气里一股铁锈味,混着常年不见光的霉味。走到厂房最里面,有一块铁板盖在地上,边缘锈得发黑,掀开,下面是水泥台阶,一路往下。台阶上结着潮气,扶手锈得只剩个铁芯。
顾悬打着手电走在前面,下到一半,回头提醒了一句:“台阶滑。”
姜绾应了一声,扶着墙往下走。指尖蹭过墙面,蹭下一层湿滑的青苔。
地下三层,空气又湿又冷。最底层是水仓——一道暗渠沿着墙根淌,水声在黑处响,听不大清,却一直不断。暗渠边上的墙面很旧,青苔爬了半截,砖缝里渗着水。这地方比上面阴,站着不动,凉气就从脚底往上爬。
顾悬打开手电,光扫过墙面,忽然停在半空。
墙上有一行刻字,刻得深,笔画粗,年头不短了。她走近了看,念出声:“姜望山师侄到此一游——赵知命,留廿二年前。”
姜绾走过去,没说话。手电光里,那行字清清楚楚,笔锋凌厉,落款处刻着“赵知命”三个字。她伸出手,指腹贴着那行字的凹痕,顺着笔画走了一遍,又收回来。她掏出手机,把刻字拍下来,存进证据夹。
“他刻的。”她说,“不是留给我——是留给我爸的。我爸不会看见,我替他收。”
顾悬站在旁边,没接话。姜绾拍完,把手机收进口袋,又看了一会儿那行字,才转过身。
“你爸当年,跟玄渊是什么关系。”顾悬问。
“师兄弟。”姜绾说,“同门,一个师父教的。我爸排前面,玄渊排后面。后来玄渊走了歪路,我爸拦不住,两个人才断了。”她看着那行刻字,“他这一行字,写的是‘师侄到此一游’——他到现在还认这个师门。可他做的事情,早就不配了。”
她收回目光:“收图吧。看完了,该走了。”
“白四图里没画这条路。”顾悬蹲在墙边,用笔在笔记本上画,“正北有个风机孔,直径够人钻过去。从这儿穿,能绕过外围阵,直接到地下三层。”她抬头,“同一条路,白四没敢走。以前是废墟,现在——是咱们的捷径。”
姜绾蹲下来看她的图,看了几秒:“走这条。”
她想了想,又说:“风机孔那头,你画个落点。满月那晚,我们从这儿下去。”
“画了。”顾悬把笔记本合上,“落点在水仓上方,能看见暗渠口。”
两人沿着暗渠往东走。走到水仓东侧,顾悬停住,蹲下,手指探进墙根一条老排水管的口子。管口有泥,泥上有一道新的痕迹——湿的,水渍还没干透。
“这里有水在漏。”顾悬说,“不是老水,是新的。”
“催符停了,水还在渗。”姜绾说,声音很低,“玄渊还在。不是本体,是命局残余,在漏。”
她直起身,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。里面是一张扫描件——纸张发黄,抬头是担保协议,落款处两个签名,一方的名字是顾悬父亲。那是老郑最后封存的担保文件,顾父当年的借命契扫描件。
姜绾把那张纸从文件袋里取出来,看了几秒,转身,把它平贴在水仓墙面上,用手掌按平。然后她闭了一下眼,指尖抵着纸面,白光从她指尖渗出来,沿着纸的四边走了一圈,把那张纸定在墙上。
“坐标锁住了。”她说,“满月那天,这张纸在这里退。”
顾悬站在她身后,看着那张贴在墙上的发黄纸页:“二十年了。”
“二十年。”姜绾说,“满月那天,还这笔账。”
墙上的水顺着纸边往下淌,纸页被水浸湿了一角,又被白光护住,干着。水仓暗渠里的水声还在响,不急不缓,像在数日子。
离开前,顾悬绕着水仓又走了一圈,手电扫过每一个角落,最后停在那道漏水口上:“这张纸贴在这儿,玄渊要是还在下面,今晚就会知道有人来过了。”
“知道就知道。”姜绾说,“他早就知道我们要来。他把命局锁在身上,等的就是我们进去。”
顾悬关了手电,站定:“那正好了。他等我们,我们也等他。就看满月那天,谁先撑不住。”
两人沿原路往回走。台阶上的潮气比下来时重了些,像是水又涨了一点。走到厂房里,光柱从顶上的破洞打下来,照着一台台锈死的机器,安静得像没人来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