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月前那几天，茶室的地板被扫了又扫。粉笔画的五行圈淡得快看不出颜色了——后面的练习，用不着画圈。姜绾把扫把放回门后，站在屋子正中间，双脚微开，定了定。顾悬站在她对角，不画圈，只靠两个人各自的位置，一个在阵心位，一个在归零阵列的后方。
茶室的门窗都关着，屋里比平时静。街上偶尔有车过去，声音隔着门板，闷闷的。两人都没有说话，各自站着，像在等什么落定。墙角的水壶烧开了，水汽顶着壶盖响了一声，又沉下去。
小齐在柜台后面，没往这边凑。他今天没说话，把茶盏擦了一遍又一遍，擦完放回柜台上，又拿起来。他听见姜绾喊“开始”的时候，才把茶盏放下，退到门口，蹲下来，抱着膝盖看着她们。
“最后一场。”姜绾说，“走完这段，歇着等满月。”
顾悬没说话，指尖已经扣上了命盘。她低头看了一眼命盘上的纹路，又抬头：“今天从头走。起光，同频，满负载，一路走到底，中途不停。”
“不停。”姜绾说。
她先动了。白光从她掌心起来，不是一下子涌出来的，是慢慢长出来的，像水面浮起一层光，先是淡的，再一层层厚起来。顾悬那边的金光跟上，两道光线在茶室正中心汇到一起，撞出一小圈暗光——暗得发沉，像水底的颜色，在空气里悬了半秒，才散。光散的时候，屋里的灯跟着晃了一下。
“稳吗。”姜绾问。
“稳。”顾悬说，“满负载了。”
“这是第几段。”
“第四段，满负载。”顾悬看着她，“以前到这儿就断，现在撑住了。”
小齐蹲在门口，手里捧着那只带疤的茶盏，眼睛盯着那圈暗光，看得有点出神。光散的时候，他手里的茶盏跟着亮了一下——就一下，杯壁透出温温的光，又暗下去。
“这杯子现在自己知道什么时候该亮。”小齐说，把茶盏放下，没再捧，“以前它只认绾姐的手，现在连你们的归零光它也认。”
姜绾收手，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茶盏。杯底的“姜”字今天格外齐整，像被什么描了一道边，字口干净。
“归零的余波。”她说，“描上去的。”
小齐把茶盏拿起来，转着看了一圈，又放回去：“绾姐，这字是不是越描越清楚了？以前我总觉得它快磨没了。”
“以前是快磨没了。”姜绾说，“那是命局的边角在掉。现在有人帮着补，字口就回来了。”
“那挺好。”小齐说，难得没多问，把茶盏小心地放回柜台上，转身去烧水。
合练结束，两人收手。姜绾低头看自己的掌心，命局的线在掌纹底下隐隐发着温，收进去之后，平复得比以往快。
“不抖了。”顾悬说。
姜绾摊开手，五根手指伸得直直的，指尖稳得很：“以前每回用完术，手要抖上半天。现在收得干净。”
“那这半年没白练。”顾悬把手上的金光收净，站直了。
姜绾走到柜台边，翻开逆命书，翻到封底内页，拿起笔，在空白处写：“满月前第七夜。归零第四段，双人同频完成。质量稳定。已准备好。”
写完她合上笔帽，把内页往前翻。前面几页全是字——这半年的每一天，她都在记：第一天怎么握命盘，第十天怎么起光，第一次同频失败在哪一环断的，后来怎么接上。从不会到会，一页一页，密密麻麻。她把整本翻了一遍，翻到最后一页——那一页只写了一个名字，是她爸的。姜望山。名字旁边没有别的字，没有日期，没有批注，就三个字，落在页角，墨色很旧。
她看着那三个字，没动。这一页她翻过很多次了，每一次都会停一会儿。以前她总觉得，这页是留给她自己的，是她爸在告诉她，走到哪一步，都别忘了自己姓什么。这半年她才知道，这一页也是能往下传的——等她哪天不在了，也有人会翻到这一页，停一会儿。
“给谁看的？”顾悬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，看着那一页。
“给能看到的。”姜绾说，把逆命书合上，放回柜台暗格，“今天写的这行，满月那天有人会翻。”
她把暗格关严，直起身。茶室里的暗光早就散了，只剩屋顶那盏旧灯，照着两个人并排站在柜台边的影子。窗外天黑了，后巷的路灯刚亮，光落在窗台上，一动不动。
“满月那天，”顾悬开口，“要是成了，这本子上的字，往后是不是就不用再记了。”
“成了就不用记了。”姜绾说，“记了半年，就为把这一页写完。”她看了一眼暗格，“写完了，就翻篇了。”
“前面那些页，”顾悬说，“你写了半年。”
“写了半年。”姜绾说，“从第一页握不住命盘，写到现在第四段满负载。哪天断了，哪天接上，都记着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以前我只给自己记。这半年，记得多了个人。”
顾悬没接话，伸手把柜台上的茶盏挪了个位置，让那只描了边的“姜”字正对着灯。
“明天开始，不练了。”姜绾说。
“嗯。”顾悬应了一声，没再说话。两个人站在柜台边，谁也没动，灯把影子拉得很长。茶室里的水壶已经凉透了，壶盖上的水汽早散干净了。这一夜的练习结束，下一回再站到这个位置，就是满月那天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