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渠的入口在水仓东侧，半人高，黑得像墨。水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，一阵一阵，顺着渠壁往外淌。洞口边缘长着一层薄苔，被水泡得发黑，一股陈年的水汽从里面涌出来，凉的，带点铁锈味。
顾悬蹲在入口边，往里面看了看，黑得什么也看不见。她把电筒举起来照了一下，光进去不到两米就散在潮气里，只照见渠壁上的水光。她关了电筒，别回腰后，忽然说：“我下去。”
姜绾转头看她。
“他藏在下面。”顾悬说，“我下去找他。你在上面压阵。”
“你知道下面是哪儿吗。”姜绾说，声音不高，“你爸当年喝过玄渊那杯茶——就在这条暗渠里。借命契签字的那个小单间，就在下面。你下去，是去那间房。”
顾悬没接话，把枪从腰侧取出来，退下弹匣，放在旁边的石台上。“我知道。”
她低头看着那把枪，声音放低了：“我爸生前最后一次跟我吃饭，就是在那个小单间附近。他跟我说，他给一个人当过担保，后来那个人不认账了。那时候我还小，听不懂，只记得他那天烟抽得多，话少。”
“后来你查到了。”
“后来我查到了。”顾悬说，“担保的那个人叫赵知命，玄渊。借条上的字，是他写给我爸的。”她抬起头，看着暗渠口，“这条渠，我爸走过。我今天也走一回。”
姜绾没接话，看着她把枪放稳，又看回暗渠口。
她蹲下来，贴近洞口听了几秒。渠里的水声除了流淌，还有别的——更深处有一下一下的声响，像什么东西在水里挪动，慢，但一直在。她直起身：“他在下面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水声不对。”姜绾说，“流水是匀的。这声音里夹着步子的响动，一下一下的，踩得沉。他在走动，不是在藏。”她看了一眼顾悬，“他等你下去，等得有点不耐烦了。”
“那你知道他为什么选那儿躲吗。”姜绾走过去，一把拽住她的手腕，“因为他要把最后那点命局，全锁在自己身上。谁下去，谁就得跟他同归于尽。那不是战力问题，是他准备好了，等你下去。”
顾悬的手腕被她攥着，没挣：“我不去，他就永远缩在下面。他多活一天，你爸的账就多挂一天。”
“账可以挂。”姜绾说，“命不能。”
顾悬盯着她看了两秒：“我要是执意自己先下去探路呢。”
“那我就把阵心跟着你移。”姜绾说，“你走到哪儿，辅线跟到哪儿。你说你当辅攻位，我也一样——你走前面，我锁后面。这段路，要么一起走，要么都不走。”
顾悬没话说了。她低头看了一眼姜绾攥着自己手腕的手，指节收得紧，指尖有些凉。她没挣，停了一会儿，才开口：“好。一起走。你在阵心，我探路，你压阵。行了吧。”
“行。”姜绾说，手没松。
两个人并排站在渠口，谁也没先动。水声在下面一声一声地响，像催促，又像倒计时。顾悬吸了一口气，把外套的袖口往上卷了两道，露出小臂上那道催符的旧疤，在潮湿的暗光里泛着青白的颜色。
“这条疤，”她说，“催符留的。今天回来的时候，希望它还是这个颜色。”
“会是的。”姜绾说。
顾悬低头看着她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，看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上次在暗渠口，你说别甩开你。那次是你，这次是我。你也不能甩开我。”
“我没甩。”姜绾说，“我怕你一个人冲进去。”
“不是一个人冲。”顾悬说，把枪留在石台上，空着手站起来，“我不是替他，是替我爸。他借给玄渊那三十年，被催成了我的劫。三十年的账，我今天要收回来。”
“三十年的账，不是三十年的人。”姜绾说，“你下去，是收账，不是还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顾悬说，“我这条命，还有要用它的地方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，又停住，回头：“我不是单枪匹马。你站阵心，我当辅攻位。我们一起走最后一段。”
水声在暗渠里响着。姜绾攥着她手腕的手，慢慢松开。不是同意她一个人下去——她退后半步，指尖在空中勾了一笔，把锁字阵最后一道缝拉开，让出那条路，让顾悬过去。那道光在她指尖亮着，把渠口的潮气照出一圈淡影。
顾悬侧身，从她让开的那道缝里走过去，弯腰，进了暗渠口。她进去之前，回头看了姜绾一眼，没说话，把腰弯得更低，往黑里去了。
渠口的水声在她进去之后停了一瞬，又继续响。像是水面被什么东西分开，又合拢，把她吞进去了。
姜绾站在入口外，指尖那道光没收。逆命书在她后腰的内袋里亮了一下——一道辅线从书页里伸出来，细细的，沿着暗渠的方向，一路挂着，像是给顾悬每一步都拴了一根线。线头那头传来极轻的震动，一下，两下，是她脚步踩在水里的节奏。
她能感觉到那条线。不重，像后巷那根晾衣绳——你走过去，它就软一点；你不倒，它不断。线的那头，顾悬的脚步声在黑处响，一下，一下，往深处去了。她听着那声音，没有跟进去，守在入口外，指尖的光一直亮着。她知道那条线的尽头是谁，也知道自己站在这儿是干什么的——阵心压住，等她自己走完那段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