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茶室,天已经黑透了。墙上的倒计时被小齐划到了满月当天,最后一格,他下笔重,笔尖在纸面上刻出一道深痕。他头低得太深,理短了的碎发垂下来,扎进眼睛里,他也没管,拿手背抹了一把——那道碎发跟上次在ICU外甩眼泪时一样散。
划完他直起身,把笔往笔筒里一插,转身把桌上泡好的姜茶端起来,往姜绾面前一顿:“今晚不用去门口站岗啦。院子的灯我换过了,新灯泡,亮堂。”
姜绾看了一眼院子方向:“你换的?”
“换的。”小齐说,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,“昨儿晚上爬梯子换的,旧的灯管闪了一个月了,我早想换。今晚是正日子,不能让它拖后腿。”
他停了停,又说:“老郑在外面——封锁升了,他带的队,厂区外围全封上了。他来的时候我看见了,还跟他说,今晚是你们俩的正事,外面的人他不许放进去。”
“老郑怎么说。”
“他说他比谁都想看好这一场。”小齐把围裙扯平,“他守了十年的案子,今晚到头了。”
姜绾把姜茶端起来喝了一口:“茶泡浓了。”
“满月夜,得喝浓的。”小齐说,“你们俩喝完再走。”
后巷,风把路灯吹得晃了晃。姜绾和顾悬站在巷口,面前摊着一张收网图。图是姜绾画的,几处标点用红笔圈过——厂区外围,老郑的警力已经到位,一圈红点;场边一角,陈执事的玄门公证已经到了,画了一个黑点,旁边写着“公证”两个字。
“老郑他们几点到位?”姜绾问。
“六点就位了。”顾悬说,“外围三圈,最外一圈封路,中间一圈封人,最里一圈在厂区墙根,不给玄渊留任何一条地面的道。”她抬头,“陈执事的公证七点进场,到场之后在厂区东门登记,位置离咱们的风机孔最近。”
“都对上了。”姜绾把图上最后一个红点画完,搁下笔。
“外围齐了。”顾悬说,“公证也在。就差中间这一个点。”
她指尖点在图正中的位置——纺织厂,地下三层,水仓。
“水仓。”姜绾说,“阵心昨晚就压上了。今天这一趟,是去收口。”
她说着,把图上几条线又看了一遍,指尖顺着水仓往东侧一划:“暗渠入口,辅线挂在这儿。从这儿下去,绕到单间,再出来——这一段,全程锁在阵里。”
“锁上了。”顾悬说,“他动不了。”
“时间。”姜绾说,“水气最重的八点整。”
“八点整。”顾悬抬头看了一眼天,“二十年前,我爸就是在这个时辰签的字。同一天,同一个时辰。”
风从巷口灌进来,把图纸边角吹得翘起来。姜绾按住图纸,另一只手握住顾悬的手腕。脉搏在她指腹底下跳着——一下,一下,稳的。
顾悬没躲,任她握着:“你测脉。”
“测过了。”姜绾说,“今天测了三回。早上一回,午后一回,现在一回。”她松开手,又看了她一眼,“三回都一样。稳的。”
“以前不是这样。”
“以前不是。”姜绾把图纸收起来,叠好,“以前你这脉,一靠近玄渊的地界就乱。现在稳了,说明归零把那条线接回去了。你身体自己认得,那份债要清了。”
她想起以前。以前守后巷的时候,这条脉快过;在ICU外面,这条脉跳过,不肯减慢;被催符加速的时候,这条脉急得失了频率。现在它定在原速,一跳一跳,很匀。
“归零还没开始。”姜绾说,“命已经恢复正常了。”
顾悬没说话,任她握着。姜绾腾出手,把命牌从内袋里翻出来。牌面上的“孤”字,尖角已经在这几个月两个人的归零光里磨平了——磨到不能叫角的程度了,只剩一个圆润的轮廓。
她把命牌翻过来,牌背朝上。夜光落在牌面上,照出两个名字——“绾”“悬”,并排刻着,字口干净,是这几个月一道一道描出来的。
姜绾把命牌合在掌心里,看向巷口。今天巷口的路灯全亮着,一盏一盏,从这头亮到那头,把小齐新换的灯泡照成一片暖色。八点还差一会儿,风是潮的,月亮挂在天边,还没满,但快满了。
她握着命牌,指腹在那两个名字上又摩挲了一遍。“绾”和“悬”,这几个月描了无数遍,字口已经磨得滑了。以前她总觉得“孤”字是这牌上最重的一笔,一个人扛着走了十年。现在她看牌背的次数,比看牌面多了。
顾悬把图纸折起来,收进外套内袋,抬手,替姜绾把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:“走吧。”
“走。”姜绾说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茶室的方向。屋里的灯还亮着,小齐的身影在窗口晃了一下,又不见了。她把命牌放进内袋,贴着胸口,和那支笔、那张纸放在一处。逆命书在腰后的内袋里,压着,分量在。
巷口的风又灌进来,路灯底下的影子拉长又缩短。顾悬走在前面半步,姜绾跟在后面,两人沿着亮着的路灯往巷外走。谁也没再说话。灯一盏一盏往后去,前面的路越来越黑,再走几十米,就到纺织厂那片荒地的边上了。月亮在天上,还没满,但已经很亮了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前一后,靠得很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