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茶室门口,灯全亮着。小齐站在门槛上,把最后一壶姜茶灌进保温杯,拧紧,又拧开,加了一撮姜,再拧紧。他手上有事做,嘴上就没停,念叨着水要滚透、姜要够辣、杯子要够厚。
「绾姐,」他喊,「老郑的车在外面等着了。」
姜绾从里屋出来,逆命书别在怀里,外套拉链拉到头。她经过柜台,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一下,算是应了。小齐追到门口,把保温杯往她手里塞,又不敢真塞,就举着:「拿着,回来喝。满月夜里凉。」
「回来再说。」姜绾说。
老郑的车停在巷口,车窗摇下来一半,烟味混着晚风往外飘。他见姜绾出来,把烟掐了:「外围我的人今晚全在,一条缝不留。陈执事已经到场边了,他说他记他一晚的账。」
「他记他的。」姜绾说。
「顾悬呢。」老郑问。
「在前面探路。」姜绾说。
车灯扫过巷口,两边的路灯今天一盏没坏,亮成一条线。姜绾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,拉开车门坐进去。老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没多问,打火,车子往纺织厂的方向开出去。
满月晚八点,姜绾和顾悬蹲在纺织厂西墙外的暗角里。前两天那场雨下了一天一夜,墙根返潮,砖缝里渗出来的水气贴着裤脚往上爬,空气里全是旧厂房和湿泥的味。老郑的封锁线拉在两百米外,白绳上挂着警示灯,一闪一闪,把半边厂区框进灯光里。
姜绾看了一眼手机,屏幕上一层水汽,她擦了擦:「八点整。二十年前你爸签借命契,就是这个时候。」
顾悬把枪别回腰后,拉上工具袋的拉链:「到了就动手,别等。」
「陈执事在场边。」姜绾说,「公证的东西他带着。」
「知道。」顾悬站起来,往墙根走了两步,摸了摸砖缝,水珠挂了一指,「水气比上次重。前两天下透了,地下三层肯定返潮。」
「水气重,归零的路好走。」姜绾说。
墙是红砖的老围墙,两米多高,顶上的爬山虎被雨泡软了。顾悬先翻过去,落地没出声。姜绾跟着翻,手指抠进砖缝里,叶子捏了一手水。墙那边是一排废弃的织机,机身上的铁锈味混着潮气,往鼻子里钻。
「正门封了。」顾悬压低声音,「走上次那条路,废织机后门。」
两个人贴着机器走。后门是扇铁皮门,门轴锈死了,推开时还是吱呀一声。门里一条窄廊,头顶的日光灯管灭了大半,剩两根还在闪,亮一下黑一下。地上有水,是雨从墙缝渗进来的,踩上去啪嗒响。
「守卫几个。」姜绾问。
「三个。」顾悬侧耳听了一下,「一个在风机孔,两个在走廊尽头。」
「锁还是归零。」
「老规矩。」顾悬说,「你锁,我封。」
第一个守卫在风机孔边上靠着墙抽烟,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一明一灭。顾悬从侧面摸过去,手掌按在守卫肩膀的命盘纹样上,归零的低光顺着纹样爬,一点一点把那道骨纹封灭。守卫没出声,手里的烟掉在地上,整个人靠着墙滑下去——不是昏,是手上的命局工具失效,人像被抽走了劲。
姜绾绕到走廊尽头,锁字阵从她指尖放出去,一圈一圈缠住两个守卫的脚踝。守卫低头看了一眼,想动,腿抬不起来。其中一个张嘴要喊,姜绾的指头竖在唇边,冲他摇了摇头。那人愣住,没喊。
「别怕。」姜绾说,「今晚过后,你们手上沾的东西就没了。」
风机孔在走廊尽头的天花板上,直径不到一米,铁皮上全是锈。顾悬用撬棍把孔盖撬开,探身往下看,黑乎乎的,一股凉气从下面涌上来,带着水声——水仓暗渠的水在底下响,又远又闷。
「底下亮吗。」姜绾问。
「不亮。」顾悬把撬棍收起来,「灯全灭了。水声比上次大,雨下透了,暗渠的水位涨了。」
「水位涨了,他那边动静就大。」姜绾说,「他怕水,水一大,他挪得就勤。」
「那正好。」顾悬说,「他挪,命局线就动,定位更准。」
「我先下。」顾悬说。
「一起。」姜绾把逆命书别进怀里,「这个孔只能一个一个下,你先,我跟着。」
顾悬翻身下了风机孔,脚踩着孔壁的钢筋蹬下去。姜绾随后,手抓着孔沿,铁皮冰凉,指腹磨得发疼。孔壁上的水往下淌,滴在她后颈上,凉得她一激灵。越往下空气越湿,那种湿不是空调的湿,是泡了太多年旧厂房的湿,带着铁锈和烂木头的气味。
落地的时候,脚踩在一片湿滑的水泥地上。地下三层,水仓就在前面。头顶的灯管全灭了,只剩暗渠那头有一点很暗的光,像从水里透上来的。顾悬站在前面,手电的光在地上一扫,照出一片刻满骨纹的地面——纹样密密麻麻铺满整层,顺着墙往上爬,像一整片骨头长进了地板里。
姜绾蹲下去,指腹按在一块骨纹上。纹样冰凉,带着潮气,指头压上去,能摸到纹路深处有一条很细的线,像脉搏,一跳一跳。
「还活着。」她说。
「阵还挂着。」顾悬说,「一百四十二条命,一条一条喂着他。今晚全拔了,这条脉就停了。」
「拔干净。」姜绾站起来,把指腹上的潮气在裤腿上蹭了蹭,「一条不剩。」
「到了。」顾悬说。
姜绾站在原地没动。她听得见自己的心跳,还有暗渠那头的水声。水声不规律,像是有什么东西泡在水里,又像是有人在那边站着,等着。
「他还在。」她说。
「在。」顾悬关掉手电,「阵眼在前头。走。」
两人沿着骨纹地面往阵眼走,脚步声压在水声底下。暗渠那头的微光闪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姜绾没回头,手指在口袋里摸到那枚命牌,牌的边角在归零光里磨得圆了,背面两个字——绾,悬。
满月的水汽从通风口渗进来,一层一层裹住整层地下。阵眼的玻璃罩在前面立着,罩里那具空壳被水汽泡得发白。水仓的暗渠在水面下,声音又响了一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