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阶是旧水磨石的,被地下水泡得发黑,踩上去滑。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上走,姜绾在前,顾悬在后,手电的光在墙上晃。每上一层,空气就干一点,潮味就淡一层。一层的走廊里没有守卫,人早撤了,走廊尽头的铁门开着,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,白晃晃一条。
「守卫呢。」姜绾问。
「撤了。」顾悬说,「骨纹一退,他们都跑不赢。大阵没撑住,人先散了。」
「留了后路。」姜绾说。
「玄渊教的。」顾悬说,「他教底下的人,事不对,先跑。」
「教了二十二年,」姜绾说,「教出一群不会守阵的人。」
「守阵的不会守,会守的没教。」顾悬说,「他也算教明白了。」
「骨纹全失效了。」顾悬说,「二层三层,一个亮纹样都没有。」
「大阵归零,纹样就是死骨头。」姜绾说,「壳没支撑,自己就塌了。」
推开最后一扇铁门,满月正悬在头顶。月亮圆,亮,天上一片云都没有,月光铺在厂区的空地上,把废织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纺织厂的霓虹灯管还亮着半截,红的白的,在月光底下显得有点多余。
老郑站在封锁线外面,白绳拉了一圈,警示灯一闪一闪。他看见两个人出来,没喊,先冲小齐那边挥了挥手。小齐站在车旁边,怀里抱着一个保温杯,看见她们出来,快步迎过来,又怕跑太响,半走半跑的。
「绾姐!」小齐喊。
他把保温杯往姜绾手里一塞:「快喝,还烫的。姜我放得多,怕不够辣。」
老郑走过来,还没靠近,先打了个喷嚏:「小姜,你们这底下泡了仨小时,先喝口热的。你这徒弟,泡个姜茶把整条街都泡辣了。」
小齐嘿嘿笑:「绾姐回来得喝热的。」
姜绾拧开杯盖,热气扑上来,姜味冲得眼睛一眯。她喝了一口,烫得皱眉,咽下去,喉咙里烧起一条暖线。她看了一眼小齐——这回的姜,比任何时候都放得多,不是忘了量,是怕她回来不够辣。
「辣。」姜绾说,「正好。」
「那必须的。」小齐搓着手,「我算着时间泡的,八点半,你们准出来。」
老郑在旁边咳了一声:「你算的时间是玄学,人家出来靠的是本事。你这姜放多了,明天回店里,客人得说你们家茶改辣汤了。」
小齐在旁边应和:「绾姐说正好,就是正好。郑队你喝你的羊肉汤,别管我们家的姜。」
老郑被噎了一下,摆了摆手:「得,我不跟你的姜论短长。」
他朝顾悬那边扬了扬下巴:「那位,回去洗个澡,别湿着睡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顾悬说。
小齐又补了一句:「顾悬,茶我给你也留了,在后厨温着,回去喝。」
「谢了。」顾悬说。
顾悬走到车边,靠着车门站着,抬头看了一眼满月,没说话。月光照着她侧脸,身上还带着地下三层的潮气,衣摆沾着水痕。
老郑走过去,压低声音:「底下怎么样了。」
「清了。」顾悬说,「一百四十二条,全归零。大阵废了,他本体还在暗渠里,残命。」
「人呢。」老郑问。
「活着。」顾悬说,「姜绾没要他命。」
老郑沉默了一下,点了点头:「留着命,比什么都强。省厅那边要的是案子,不是人头。」
「案子结了。」顾悬说,「纺织厂封了,大阵废了,一百四十二条账清了。剩下的是程序。」
「程序我来走。」老郑说,「你俩回去歇着。」
「证物呢。」顾悬问。
「明早执事堂来收。」老郑说,「陈执事连夜叫人排队,他说这批东西,他一枚一枚点着入库。」
「点吧。」顾悬说,「点清了,账就平了。」
姜绾走过来:「明早执事堂,我过去签。」
「过去吧。」老郑说,「陈执事说了,该你签的字,他给你留着。」
姜绾点头。她端着保温杯,靠着后座坐下,腿伸直,杯子的热气在月光底下散。霓虹灯管在倒车镜里一闪,又一闪,像一盏喘不上气的灯。
小齐绕到驾驶座,发动车子。老郑在外面敲了敲车窗:「路上慢点。明天执事堂见。」
「明天见。」姜绾说。
车子往前滑出去,厂区的围墙在车窗外退后。姜绾从倒车镜里看着纺织厂,霓虹灯管还在闪,红的白的一起,然后那半截灯管啪地一下,灭了最后一截。厂区沉进夜色里,只剩满月还挂在头顶。
顾悬坐在旁边,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膝上,侧过头:「底下那条线,断了多少条。」
「一百四十二条,全断。」姜绾说,「你爸那条是头一条。」
「头一条断的时候,」顾悬说,「我手腕上松了一截。」
「还早。」姜绾说,「还有你身上剩下的劫。慢慢归。」
「慢慢归。」顾悬说,「不急。二十年都等完了,不差这几天。」
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。顾悬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,夜风灌进来,带着雨后土腥味。
「满月过了。」她说。
「过了。」姜绾说,「接下来是普通日子。」
车拐进城南的巷口,一盏路灯闪了两下,又稳住了。满月的光从车顶上滑过去,落进巷子尽头。
杯里的姜茶还烫。姜绾握了一会儿,合上眼。水汽从杯口冒上来,扑在她脸上,像雨停之后,河面上散开的那层白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