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执事堂在城南老巷子里开门。门脸不大,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,字是描过漆的:「执事堂」。陈执事这天来得早,穿了一身玄门作证的旧黑衫,金线压在领口。他把库房的门打开,里面的柜子是老樟木的,一排一排,贴着签。
库房不大,收拾得干净。每一格柜子都有来历,有的贴人名,有的贴年份,有的只贴一个字。陈执事从怀里摸出钥匙串,铜的,铝的,磨得发亮,他挑出最长那把,插进最里头一格柜子的锁孔。
「续命大阵的证物,今天入库。」陈执事说。
骨纹命盘装了三个木匣。姜绾看着陈执事一枚一枚清点,报数,登记造册。命盘从纺织厂的地下三层一路抬上来,沾着水汽,在木匣里码得整整齐齐。点到最后,陈执事把其中一枚拿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——就是那枚刻着「赵知命」的,背面的罪证小楷还清楚。
「二十三行。」陈执事念着背面的小楷,「一笔一画,都是你爸刻的。」
「刻了三年。」姜绾说。
「三年,」陈执事说,「他拿命换的。刻这些字的时候,他折着寿。」
「他知道。」姜绾说,「他算得比谁都清楚。折了三年寿,换这二十三年账,他愿意。」
陈执事没接话,把那枚命盘在光下转了一圈,才放回木匣:「这枚,跟玄渊的旧命牌放一起。」
他从另一个匣子里取出一块旧命牌,牌面泡得发白,只剩最后一排字:「赵知命——入姜家祠堂第二年——望山。」他把命牌和那枚罪证盘并排放进同一个格子,抽屉推回去,锁好。
「这个柜子,」陈执事拍了拍柜门,「以前锁着你爸的冤案。二十二年,没人敢开。今天锁的是归零后的记录。案子结了,东西归档。」
「锁得住吗。」姜绾问。
「锁的是物。」陈执事说,「人不在里头。」
他走到登记台前,把登记本翻开,推给姜绾。本子是老式的,线装,纸发黄,扉页上印着执事堂三个字。
「还有什么要写的。」陈执事问。
「写一条。」姜绾想了想,「归零借命契一百四十二条,姜家传人确认。」
「写。」陈执事把本子推给她。
姜绾拿起笔,笔尖压上纸面,墨色浓,字写得稳。今天的登记栏里,她写下:「姜家改命师姜绾——确认已收回姜家被窃命盘术法。完毕。」
写完,她放下笔。陈执事没接本子,先看了她一会儿。他看得很慢,从她握笔的手,到她低着的眉眼,再到她签完字抬头的动作。
「我第一次见你,」陈执事说,「是你爸出事那年。省厅的人把你送到这儿,你裹着一件大人的外套,头发还是湿的,蹲在门槛上,不说话。老郑说你受了惊,让执事堂先收着。」
「我记得。」姜绾说,「门槛很高,我坐在上面,腿够不着地。」
「后来你开了茶室。」陈执事说,「老郑跟我说,城南一盏茶,老板姓姜。我去喝过一回茶,没跟你相认。你泡的茶,跟你爸一个手法。」
姜绾没接话。
「那杯茶,」陈执事说,「我喝了三年,才认出来是你。你爸泡茶,第三泡才舍得把好的倒出来。你也是。」
「学他的。」姜绾说。
「学得好。」陈执事说,「人也学得像。」
陈执事把登记本拿起来,翻回扉页。扉页上有几行旧字,墨水发褐,笔迹是她爸的:「姜望山,借阅,未还。」日期是二十多年前,借阅的是执事堂库房里一套旧命理档案。
「你爸当年借这套档案,没还。」陈执事说,「档案后来到了你手里。他欠执事堂一笔借阅账,欠了二十二年。」
他从笔筒里拿起一支钢笔,在「未还」两个字旁边,添了两个字:「已还。」
「今天还了。」他说。
姜绾看着那两个字。笔锋压得很重,墨还没干。「已还」。她爸的名字在上面,两个字在旁边,像一张收条,等了二十二年,今天有人签收。
「这笔账,清了。」陈执事把登记本合上,放进柜子,「你爸在执事堂的档案,从冤案卷归到结案卷。下次你想查他,不用托人,报你名字就行。」
姜绾站在柜子前,没动。柜门上的铜锁是旧的,钥匙在陈执事手里晃了一下,插进锁孔,咔哒,锁上了。
锁落上以后,陈执事又站了一会儿,才说:「那些命盘,你要是想看一眼,随时来。柜子钥匙在我这儿,旁人开不了。」
「看它做什么。」姜绾说。
「不做什么。」陈执事说,「就是想让你知道,东西在,跑不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姜绾说,「我埋了的东西,才叫跑不了。」
「姜绾,」陈执事说,「你爸的东西,你收得比谁都快。」
「不快。」姜绾说,「收了十年。」
陈执事把钥匙收进怀里,站在门口等她。姜绾在柜子前站了一会儿,目光落在那行新添的「已还」上,墨已经干了,压在她爸的「未还」旁边,像一句迟到的回话。她伸手,指腹轻轻蹭了一下那两个字,才转身。
走出执事堂大门的时候,太阳刚爬上巷子的墙头,把门楣上那块旧匾照得发亮。门在身后带上,铜锁落了一声。她没回头,往茶室的方向走。口袋里的布兔子轻轻硌着掌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