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的下午,茶室客人不多。小齐擦完柜台,又开始擦茶盏,四只杯子,一只一只,擦完放回架子上。隔壁的收音机在放评书,声音隔着墙,断断续续。邮差的车铃在门口响了两下,小齐探出头去,接过来一叠广告单。
信是邮差下午送来的,夹在一叠广告单里。小齐收信的时候差点把它当垃圾扔了,翻过来一看,背面有字,手写的,才捡回来放到柜台上。
是一张明信片。画面是南方小镇的水乡,白墙黑瓦,一条河,河上停着乌篷船。邮票是一块二的,平邮,盖的邮戳是南方一个小镇。明信片背面,字写得端正,一笔一画,像描过一遍才下笔:
「师姐:铺子开了,卖铁观音。隔壁老婆婆问我,这什么字。我说白显。她说好听。没人叫我白四了。你要来,我给你泡正味的。不来也没事——欠你爸的茶,已经寄过去了。白显。」
姜绾把明信片看完,没马上放下。她翻到正面看了一眼那张水乡画片,又翻回背面,把那行「白显」看了两遍。
邮戳的日期是一个多月前,信在路上的时候,南方已经过了雨季。她看着那行「没人叫我白四了」,想起白四在买命屋那阵——穿深灰褂,指间夹着烟,管玄渊叫神。那个名字压了他十年,现在他自己把它放下了。
「放下了。」姜绾把明信片放回柜台,说了一句。
小齐凑过来:「绾姐,谁寄的。」
「白四。」姜绾说。
小齐一愣:「白四?他还敢……不是,他还写信来?」
「他现在叫白显。」姜绾说。
小齐挠了挠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,只问了一句:「他那个铺子,真卖铁观音啊。」
「真卖。」姜绾说,「信上说的。」
「那他还会算命吗。」小齐问。
「不晓得了。」姜绾说,「信上没说。」
「他要是还算命,」小齐嘀咕,「改行卖茶,那不是白练了十年手艺。」
「手艺不是白练的。」姜绾说,「看人看久了,泡茶泡得准。都是观人。」
小齐没听懂,但觉得有道理,点了点头,凑过来又看了一眼明信片:「他这字,比之前工整了。以前写情报那字,跟鸡刨的似的。」
「心静了。」姜绾说,「字就稳了。」
她把明信片拿到柜台,在柜台最显眼的地方找了个位置——就是收银台旁边那个小木架,以前放价目表的。她把明信片立起来,靠在木架上,正面对着店里。白墙黑瓦、乌篷船,还有背面那行字。
她把明信片扶正的时候,指腹在「白显」两个字上停了一下。笔画收得干净,不像以前签「白四」,最后一笔总要拖一下,像条尾巴。她看了两秒,松开手。
「以后他来信,」姜绾说,「你直接放柜台,别夹广告单里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小齐应道,「下回我第一个拆。」
「第一个拆,」姜绾说,「看完放回去,别动。」
然后她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铁罐。铁罐是白四上次寄来的,装铁观音,罐身上的标签还新,小齐当时闻过,说是正味的。她把铁罐放在明信片旁边,两个东西挨着,像一对旧识。
「他寄了两回。」姜绾说,「一回是茶叶,一回是信。」
「还欠你爸的茶呢。」小齐说。
「欠了十年。」姜绾说,「他说寄过来了。」
「那这罐是……」小齐指着铁罐。
「是白显的。」姜绾说,「不是白四的。」
小齐没太听懂,但他看姜绾没有不高兴,就没再问,转回后厨去烧水。姜绾站在柜台后面,把明信片上的字又看了一遍。「没人叫我白四了。」她念了一遍,把明信片扶正,退后一步,看了看那个位置。
柜台正对着店门,进门第一眼就能看见。以后客人进来,先看见的是那张水乡明信片,再看见那罐铁观音。小齐泡茶的时候,要是有人问,他就说,这是南方寄来的。
不是和解。
是她爸的师弟,做回了他爸帮过的人。茶还是一样的茶,人不一样了。
姜绾站了一会儿,又想起一件事。白四以前说过,他不爱喝铁观音,嫌味道轻。现在他开铺子,专卖铁观音。
「口味也会变。」她念了一句,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她没把这话说给谁听。白显的铺子开了,卖铁观音,隔壁老婆婆夸他的名字好听——这些事,以后会慢慢有人讲。城南一盏茶,和南方小镇一间铺子,隔着几千里的路,泡的都是一样滚的水。
姜绾把铁罐盖子拧开,闻了闻。铁观音的清香,干燥,带着南方山里的气息。她把盖子拧回去,放好,转身去后厨把水烧上。
水滚的时候,蒸汽顶着壶盖响。姜绾把铁观音撮了一小撮进盖碗,滚水冲下去,叶子在碗里慢慢舒开,茶香顺着热气散开。她端起来,没急着喝,先让香气扑了一脸。
隔壁收音机的评书换了一折,讲的是旧年间的买卖人,卖了十年假货,后来改了行,做的头一笔真买卖。她端着碗听了一段,没关窗。
「小齐。」她喊,「今天泡铁观音。就用那个罐子里的。」
「好嘞。」小齐应了一声,「绾姐,泡给谁喝?」
姜绾把明信片又扶了一下,让那行「白显」正对着门口。
「泡给进门的客人。」她说。
风从门口吹进来,把明信片的一角掀起,又放下。她伸手压平,转身回后厨,水还在壶里滚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