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巷的路灯在傍晚提前亮了半盏,黄光照着地上的一摊水,映出半个影子。顾悬靠在晾衣绳边,把最后一件衬衫拽平,绳上的水珠顺着线滑下来,滴在青砖上,啪,啪。茶室的门开着,风送出来一股炭火味,混着老陈皮的味道。
姜绾坐在柜台后面,逆命书摊在膝头,翻到年表那一页。最后一栏,顾悬签完的名字墨迹还没干,压着纸面,透出底下一层旧字。那层旧字是她爸的笔迹,写着年月日,写着「归零」。她伸手,指腹在墨迹边上停了一下,没碰,把书合上。
小齐掀帘进来,举着封信,嘴里直嚷嚷:「绾姐,南方来的平邮。邮票一块二,平邮,地址栏描了三遍,收件人写的是——一盏茶,姜绾师姐收。」
「谁寄的?」顾悬在院子里问。
小齐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,又翻回去:「没有落款。」
姜绾接过来。信封是印着茶叶logo的便签纸裁的,背面地址栏用圆珠笔多描了好几遍「一盏茶——姜绾师姐收」,描得用力,纸都起了毛,圆珠笔的油在描痕里叠成一道深色。她翻到正面,看了两行,没说话。
小齐凑过来:「谁呀?这么郑重。」
「白四。」姜绾把信纸折好,塞回信封。
小齐「啊」了一声,又压低了嗓子:「他还敢来信?」
「他在乡下开了间茶叶铺子,卖铁观音。」姜绾说,「信上说,约我去旧码头见一面。午时。」
「鸿门宴?」
「他说不是打架。」姜绾把信放进柜台抽屉,「是把欠我爸十年的事,当面了结。」
顾悬擦着手进来,扫了一眼那封信:「白四约你?」
「嗯。」
「我跟你去。」
「他约的是我一个人。」姜绾说,「旧码头,午时。你要是跟,别让我看见你。」
顾悬看了她两秒,没再争,只问:「几点回来?」
「泡好茶等我。」
「茶泡凉了,你回来重泡。」顾悬说完,转身回后院,把晾衣绳上那件衬衫收了。
旧码头午时,太阳正好晒在水泥地上,晒得地面发白,蒸起一股热气。江风里夹着柴油味和潮气,混着铁锈,一阵一阵。两只旧集装箱摞在岸边,铁皮晒得发烫,手搭上去都烫手。岸边停着两条小渔船,船上的缆绳被水泡得发黑,随着水波一晃一晃。
姜绾到的时候,白四已经到了。
不是买命屋里那个穿深灰褂的白四,也不是姜家祠堂里端着她爸茶杯的白四——就是白显。穿一件洗得褪色的灰衬衫,袖口挽到小臂,坐在集装箱上,脚边没放茶壶。他瘦了,晒黑了,手指甲缝里嵌着茶渣,指节上有晒陈皮留下的旧茧。
他看见姜绾,从集装箱上下来,站着。
「师姐。」
「嗯。」姜绾走到他面前,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铜牌,放在集装箱上。那是枚旧师兄弟命牌,铜面被人用锡焊一层一层补过,焊点粗,边角还留着烫过的黑,像一块补了又补的旧锅底。
白显低头看了一眼:「这牌,你归零过,我又焊回去了。」
「你焊了几年?」姜绾问。
「三年。」白显说,「焊一停,手就痒。晚上没事,就补两下。」
「你欠我爸十年茶。」姜绾说,「今天还了。」
白显把铜牌拿起来,翻到背面。背面那个「姜望山」三个字,干干净净,没有一丝被归零划过的痕。他看了很久,手指在那个名字上描了一遍,像描一块碑上的字。
「这个字不可能归零。」他说,「是你爸刻在师弟命牌底的第一层。」
他把铜牌轻轻放回集装箱,走到码头边,弯腰提过来一包新收的铁观音,放进姜绾脚边的茶筐里。纸包压得方方正正,边角捏得齐,包茶的纸还是新浆过的,带着一股草木味。
「今年雨水好。」他说,「铁观音正味。不是姜家的茶。你尝尝。」
「你铺子叫什么?」姜绾问。
白显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过她会问这个。「没名字。」他说,「就一间小屋,两排货架。门口挂了块木牌,写的'茶'。」
「那屋,」姜绾说,「土墙还是砖墙?」
「土墙。」白显说,「冬暖夏凉。师父以前说,土墙的屋子养茶。」他说完这句,自己顿了顿,没再接下去。
姜绾没再问。白显也没再站,转身往码头外走。走出十几步,在拐角停住,没回头。
「师父的陈皮我不会泡。」他声音不高,被江风带走半截,「但我寄过去的老陈皮,是他当年教我怎么晒的。我只学会了晒。」
他走了。脚步声顺着码头的水泥地,一下一下,出了拐角,没了。
码头上剩下两只旧集装箱和江风,太阳晒着铁皮,地上蒸起一层灰,混着江水味往鼻子里钻。小渔船上的缆绳还在晃,荡一下,停一下。
姜绾蹲下去,把铁观音从筐里提起来。好沉。一包一包码得整整齐齐,压得瓷实——他寄了满满一大箱。
她提着茶筐,站在码头上。江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,她没拨,站了很久。直到日头偏西,她才转身,往回走。
回到一盏茶,顾悬果然在。茶桌上一壶茶泡得正温,三只杯子,都是满的。顾悬坐在窗边,手里捏着那半根没点的烟,见她进来,把烟收进口袋。
「茶泡了两遍,第三遍正好。」她说。
姜绾把茶筐放在柜台上,坐下,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顾悬看着她,没问码头上的事。
「茶是今年的。」姜绾说,「雨水好。」
顾悬也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,没说话,又喝了一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