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绾坐在集装箱上,看着白显的背影拐过码头尽头的墙,消失在太阳地里。以前她追这个背影,是查案——从命案现场追到买命屋,从买命屋追到纺织厂地下,追了十年。现在,一个师弟带着新茶叶走了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旧铜牌。锡焊补过的地方在下午的光里发暗,焊点粗粝,一层叠一层,像树皮上的疤。牌底的刻字却清楚:「白显——入姜家门第三年——望山。」那个「望山」是她爸的落款,笔画压得深,一刀到底,刻字的手跟刻命盘的是同一只。
她记得那年的白显。十七岁,穿一件不合身的灰褂子,站在姜家祠堂门口,手里攥着一包拜师礼——半斤糙米,一挂山货,用麻绳捆着,捆得紧。她爸蹲下来问他家里的事,他答一句,眼睛就红一下。她爸没多问,收下了糙米,让他磕了头,把自己的命牌底刻了一行字给他,说:「入了姜家门,就是姜家的人。命牌在,家就在。」
白显那会儿话不多,人勤快,院子里晒陈皮,他蹲在太阳底下翻,翻得比谁都有耐心。她爸说,这小子手稳,泡茶学得慢,晒茶学得快。后来姜家没了。白显去了玄渊那边,做改命师,替续命集团收命债,一封一封地收,十年没断。她爸的茶,他倒是从没停过——陈皮,铁观音,一年两季,雷打不动。
她把铜牌翻过来。牌面那些被归零一遍一遍撤销过的地方,他都用锡焊补上了。补得密,补得实在,焊点一层叠一层,像要把那些空处填满。不是请求原谅——是补给他自己的。
她想起那天在纺织厂地下,白四站在命盘大阵边上,也是这双手,捏着锡条,把一枚裂了的命盘焊回去。焊完他抬头,看见她,手顿了一下,没说话。那时候她以为是心虚。现在看,那只手从来都是这只手——焊命盘的手,焊命牌的手,晒陈皮的手。
江风灌过来,集装箱的铁皮嗡嗡响。姜绾坐了一会儿,把铜牌收进内袋,贴着胸口。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,她没动。
码头外的公路上停着一辆黑色越野,车门开着,顾悬靠在车头上。她来了多久,姜绾不知道,只知道她一直在。看见姜绾提着茶筐出来,顾悬把手里夹着的那半根没点的烟收进口袋,走过来,看了一眼那筐铁观音。
「他给的?」
「嗯。」
「还说什么了。」
「说只学会了晒陈皮。」姜绾把茶筐放到车边,「泡茶的手艺,他没学会。」
顾悬没接这个话茬:「他在集装箱上坐多久?」
「我到了,他就在了。」
「提前来的。」顾悬说,「等你的。」
姜绾没否认。两个人并排站了一会儿,江风从码头那边吹过来,把顾悬的头发吹得往一边倒,她也不拨,就让它吹着。
「他说你欠他爸十年茶。」顾悬说,「茶还了,铜牌也还了。那他欠的呢?」
姜绾把铜牌举起来,对着光看。铜面上的锡焊在光里泛着哑光,牌底那行字却清清楚楚,一个字都不少。「牌底这行字,是我爸刻的。他把这行字焊住了,焊死在牌底。十年茶,今天是最后一批。」
「那你呢?」顾悬问,「你欠他的?」
「我不欠他的。」姜绾说,「他欠我爸的,他今天还了。我欠我爸的,我自己还。」
顾悬看着她,没再说话。
「姜家收徒弟的命牌,执事堂档案里还有一枚新的,空白的。」姜绾忽然说。
「你要收他?」顾悬问。
姜绾把铜牌收进口袋,拍了两下:「不是现在。他还欠着别人的,先把别人的还完,再说姜家的。」
「走吧。」她弯腰去提茶筐,「茶太重了,回去泡一壶,试试今年雨水。」
顾悬先她一步,把茶筐接了过去。两袋茶分量沉,她换了个手,大步往车那边走。姜绾跟在她后面,走了两步,回头看了一眼旧码头。两个集装箱还摞在那儿,铁皮晒得发白,小渔船上的缆绳浸在水里,江风把水汽一卷一卷送过来。
「顾悬。」她喊了一声。
顾悬停住,回头。
「谢谢你没问码头上的事。」
顾悬看着她,过了一秒,说:「有什么好问的。茶叶都寄来了,人走了,你看了半天。看不出来,是你的事。」
姜绾没接话,跟上去,拉开车门。
回到茶室,小齐已经把茶壶摆好了。姜绾拆开一包铁观音,茶叶倒进茶则里,凑近闻了闻——今年的新茶,香气清正,带着一股雨后山头的青气。她烫了壶,洗了茶,冲水,出汤。茶汤透亮,杯底留香。
她把第一杯端给顾悬。
顾悬接过来,没喝,先看汤色,闻了闻,才抿了一口。她放下杯子,过了一会,说:「味正。」
「他学不会泡茶,」姜绾说,「但他晒的茶,我爸的手艺是传下去了。」
小齐蹲在柜台边,往茶则里添茶叶,听了半天,插嘴:「绾姐,那个白四,今天来是干嘛的?要债还是还债?」
「还债。」姜绾说。
「还什么债?」
「他欠我爸十年茶。」姜绾说,「今天送了一箱铁观音,抵了。」
小齐点点头,又摇头:「那他不还是欠着?」
「欠的是茶,还的也是茶。」姜绾说,「我爸要的就是这个。」
窗外,太阳落了一半,天边烧成一片暗红。后巷的猫在垃圾桶边蹲着,尾巴一甩一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