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厅的封条贴在大门上,白纸黑字,盖着鲜红的章,风一吹,纸角拍着门板,啪啪响。纺织厂的霓虹灯管从昨晚起就灭了,整栋厂房灰沉沉蹲在太阳底下,像一头睡死的牲口,窗玻璃上糊着灰,看进去黑乎乎一片。
专案组正式查封纺织厂。地下三层全部封锁——玄渊的续命大阵作为证物,就地封存。老郑亲自带队,证据科的几个人抬着证物箱进进出出,每样东西贴了编号,拍照,封袋。保全人员把最后一扇铁门从外锁死,钥匙交进证物袋,贴上封条。
铁门锁死的时候,声音很响,哐当一下,从地下顺着楼梯传上来,闷闷的。几个年轻警员站在门口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也没说话。办案这些年,他们见过封现场,没见过把一整层厂房都封进去的。
老郑把证物清单递给姜绾:「封存的东西,你核对一下。」清单上密密麻麻列着条目,大阵石台、命盘碎片、符纸、朱砂罐、半人高的铜灯,还有三张装进证物袋的旧纸——都是玄渊写过的命局记录。
姜绾一栏一栏看过去,看得很慢,在「命盘碎片十七枚」那一栏停了一下,又往下看。看完,她把清单还给老郑:「对得上。」
「那就签。」
姜绾站在大门口,看着他们忙。顾悬从地下上来,摘了手套,走到她身边。
「下面都清完了?」
「清完了。」顾悬说,「仪器、符纸、命盘碎片,都装盒了。墙上的纹样拍了照,原件没法带,就地封存。」
「那面墙,」姜绾问,「归零术封过的地方,你检查了吗?」
「检查了。」顾悬说,「纹样褪成灰绿色,断了,接不上。你封的那些线,咬得死死的。」
姜绾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她转头看老郑:「我下去再看一眼。」
老郑从证物清单上抬起头:「底下还没封门,要去就快去。」
姜绾沿着铁梯往下走。地下三层的光线暗,头顶的应急灯亮着一盏,昏黄的,照出楼梯上厚厚的灰。空气里一股潮湿的霉味,混着旧机器的油味。越往下,温度越低,冷气从地底下渗上来,贴着皮肤。
水仓在最里头。裂隙还在渗水,滴答,滴答,声音在空厂房里放大了一倍,像有人在一下一下敲钟。水的颜色变了——不再发黑,命局的污染被归零洗过,现在渗出来的是普通地下水,清透,带着土腥气。水从裂隙口流下来,在仓底积了一小洼,映着应急灯的光,亮晶晶的。
那堵被顾悬用归零术封过的墙就在水仓对面。墙面上残留的命盘纹样褪成了灰绿色,像一幅泡烂的旧画,边角起皮,一碰就掉渣。她伸手,指腹在灰绿色的纹样上擦了一下,手指上蹭了一层灰。
她收回手,站在墙前,看了很久。墙里埋过命局,埋过一条一条借来的命。现在命归零了,墙也褪色了,像一块洗旧了的布,挂在这儿,没人再碰它。
水仓底那洼水映着光,亮晶晶的。姜绾蹲下去,伸手探了探,水是凉的,干净的那种凉。她没说话,把手上的水在裤腿上擦干,站起来。
老郑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下来,手电光在她背上晃了一下:「看够了?」
「看够了。」姜绾说。
她沿着铁梯往上爬,走到地面,最后看了一眼厂房。光线从窗缝里斜进来,照着一地的灰,铁锈味和机油味混在一起。她伸手把铁门带上,门轴吱呀一声,慢慢合拢。
「这扇门,以后不开了。」老郑说。
「嗯。」
老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封锁报告,递过来一支笔:「签个字,顾问栏。」
姜绾接过笔,在顾问栏写了自己的名字。她停了一下,又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:「本案命局相关物证已封存完毕。姜绾。」
老郑看了一眼那行字,把报告收回去,卷起来,夹进公文包。
「这个案子,」他说,「从你二十岁查到今年,算是封住了。」
「大阵还在底下。」姜绾说,「封住了,不是没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老郑把笔帽扣回去,「证物在,事就还在。哪天有人再动那门,锁会咬他。」
霓虹灯管在姜绾身后灭掉最后一点反光。她站在纺织厂门口,阳光把影子拉得老长,铺在水泥地上,一路拖到厂房墙角。老郑没催她,站在旁边,等她开口。
「下面那面墙,」老郑问她,「你画的那些线,真能镇住?」
「能。」姜绾说,「归零术封过的地方,命局进不去。」
「行。」老郑点头,把公文包夹在腋下,「你说能,我就信。」
顾悬从旁边走过来,站在姜绾另一边,三个人并排站在纺织厂门口,谁也没先走。
「老郑。」顾悬开口,「退休手续,办得怎么样了?」
「下个礼拜。」老郑说,「交了枪,交了证件,办公室收拾干净,就没我什么事了。」
「到时候叫上姜绾,请你喝茶。」
老郑笑了一下:「行。小姜的茶,我喝过几回,味道对。」
三个人前后走出纺织厂大门。身后的厂房安安静静,封条在风里轻轻拍着门板,啪嗒,啪嗒。姜绾走到警车边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那扇铁门合得严严实实,锁孔在太阳底下反着一点光。
她拉开车门坐进去。老郑从另一侧上车,发动引擎,没急着走。
「送你回茶室?」
「嗯。」姜绾说,「回去泡壶茶。」
「给我也来一杯。」老郑挂挡,「查了一上午,嗓子干。」
车开出纺织厂的巷子,霓虹灯管在倒车镜里最后闪了一下,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