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郑的办公室在省厅二楼最里头,窗户朝北,常年晒不进太阳,桌上那盆绿萝养得蔫蔫的,叶子耷拉在盆沿。姜绾端着茶壶进去的时候,他正蹲在地上,往纸箱里塞东西。箱子里已经装了大半箱,最上面是几本牛皮纸封皮的旧工作日志,边角磨得发白,侧面用胶带缠着,缠了好几道。
「郑队,退休手续办完了?」姜绾把茶壶放在他办公桌上,拖了把椅子坐下。
「办完了。」老郑把最后一本日记放进去,拍拍手上的灰,站起来,「从今天起,我不是郑队了。」
「那叫什么?」
「叫老郑。」他走过来,掀开茶壶盖看了看,「铁观音?」
「陈皮。」姜绾说,「你嗓子不舒服,喝陈皮。」
「好。」老郑给自己倒了一杯,端起来,没急着喝,先闻了闻,「小姜,你这陈皮,泡得比我老婆子好。」
「你老乡供的货。」姜绾说。
老郑喝了一口,点头,把杯子放下,弯腰从最上一层抽屉里拿出一个相框,放在桌上。
相框里是一张旧照片,边角泛黄,玻璃面上蒙了一层灰。照片上一个穿警服的男人抱着个刚出生的小孩,小孩闭着眼,裹在襁褓里,只露出半张脸,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。男人低着头,看着怀里的孩子,脸上没笑,眉眼却松着。照片右下角,有人用铅笔写了一个字:悬。
「顾卫东。」老郑说,「他抱着的是顾悬,刚出生那会儿。」
姜绾没说话,看着那张照片。
「顾悬他爸,查了半辈子案。」老郑把相框转过来,对着自己,指腹擦了一下玻璃面,「他给女儿起名用了个'悬'字。不是玄虚,是刑警这行——破不了的案子总是悬着,结案了才放得下。他一辈子,悬了太多案。」
「他被人坑的那笔债,」姜绾说,「顾悬替他放下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老郑把相框拿起来,「档案室那个卷宗,解封了。顾卫东的,封了二十多年。你俩把那笔账清完了,卷宗自己就开了。借方归还栏,清得干干净净,一个字都不剩。」
「她自己查的。」姜绾说。
「她爸要是活着,」老郑把相框放进纸箱,「会高兴。」
他蹲下去,又翻了翻纸箱,从最底下摸出一个皮面笔记本,本子旧了,皮面裂了几道口子,角上用胶带贴着。「这本子,跟了我十五年。」他说,「从支队到省厅,每个案子的关键处,我都记一笔。人退了,本子带走。」
他翻开本子,翻到中间一页,指给姜绾看。那一页记着年月日,下面一行字:「姜家宅,火,全灭。幸存一人,姜姓女,年十九。」旁边画了一个圈,圈里写了个字:待。
「'待'什么?」姜绾问。
「等。」老郑把本子合上,「等我退休那天,看这案子有没有个了局。现在有了。」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阵。窗外有只麻雀落在窗台上,啄了两下玻璃,歪头朝里看,又飞走了。桌上的绿萝叶子被风带得晃了一下。
「小姜。」老郑开口。
「嗯。」
「姜家的案子,我经办了。」他慢吞吞地说,「你爸那晚,我到场的时候,火已经烧起来了。堂屋塌了一半,祠堂的梁还在烧,烟呛得人睁不开眼。我看见你站在院子里,烧了半边袖子,手里攥着一本册子,谁靠近你瞪谁。」
姜绾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,指节泛白。
「那天晚上你十五?十六?」老郑说。
「十九。」姜绾说。
「十九。」老郑重复了一遍,「我记着,那天晚上你的眼睛,看谁都是防的。」
「……嗯。」
「这些年,我没问过你那册子是什么。」老郑说,「你也不说。咱们各保各的。」
「……嗯。」
「今天问一句。」老郑看着她,「那册子,你守得住吗?」
「守得住。」姜绾说。
老郑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他把茶喝完,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桌上,蹲下去,把纸箱封好,抱起来。纸箱不重,他抱在怀里,像一个装了半辈子事的老人,抱着自己最后一点东西。
门口传来敲门声。顾悬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个保温饭盒,看见姜绾在,愣了一下,又看了看老郑怀里的纸箱:「我来晚了?」
「不晚。」老郑说,「正好,帮我把那盆绿萝搬下去,太重,我一个人搬不动。」
顾悬放下饭盒,走过去,把绿萝抱起来。绿萝养得蔫,盆却沉,她两只手兜着盆底,跟在老郑后面往外走。姜绾跟在最后,路过窗台,看见那只麻雀落过的地方,空空的。
走廊里静得很,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,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,一前一后,叠在一起。老郑走到楼梯口,停了一下,回头。
「小姜,茶室我退休了常去坐。」
「来,我泡给你喝。」
「记着啊。」老郑笑了一下,「你说的,能镇住。」
他抱着纸箱走下楼梯,脚步声一下一下,在走廊里回响。顾悬抱着绿萝跟下去,姜绾站在楼梯口,看着他们走到院子里。老郑把纸箱放进后备箱,顾悬把绿萝放在他脚边。老郑弯腰的姿势有点吃力,站起来,拍了拍后备箱盖,回头朝这边看了一眼。
姜绾冲他点了点头。
老郑也点了点头,拉开车门坐进去。车子慢慢开出院子,拐上了街,窗外的绿萝叶子在玻璃后面晃了一下,不见了。
顾悬从院子里走回来,上了楼,在姜绾身边站定。
「他这退休,退得静。」顾悬说。
「他这个人,一辈子办案,办完就放下。」姜绾说,「放下,就走。」
两个人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往回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