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执事是晚上来的,手里拎着一壶茶,脸色不太好。他在茶室坐下,姜绾给他倒了一杯,他没喝,先开口:「玄渊托我带个口信。」
姜绾的手停了一下,杯子放下。「他说什么。」
「他说他撑不到端月之后了。」陈执事的声音压得低,「借来的命,归零之后全漏了。他剩下的,是本体的残命,撑不了多久。」
姜绾没说话,看着茶杯里的热气。热气白蒙蒙的,在灯下绕一圈,散开。
「他原话,」陈执事补了一句,「'我撑不到端月之后了。跟姜绾说,老宅井边,我欠的东西,我去还。'」
「老宅井边?」姜绾重复了一遍。
「他是这么说的。」陈执事说,「我问他井边有什么,他没答。」
「他说他想来老宅井边,'还锁'。」陈执事抬眼看了她一眼,「不带命盘,不带大阵,一个人来。」
茶室安静了一会儿。柜台后面的小齐擦杯子的手也停了,竖着耳朵听。后巷的猫在窗外叫了一声,没人理它。
「还锁,什么意思?」姜绾问。
「他没说。」陈执事说,「就说欠了师兄二十二年,该还了。」
「他还说了别的吗?」
陈执事想了想:「他说——'我欠他师兄二十二年。早该还了。'」他停了一下,「他说完这句,人就要走。我问他,还有没有话带给姜家。他站在门口,站了很久,说:没有了。让他师姐去看看老宅后井的井壁。那里有他留的东西。」
姜绾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。她站起来,走到柜台后面,拉开暗格,从最里头拿出一枚命盘。铜的,旧得发乌,边角磨得圆润,盘面上刻着锁字阵的纹样,纹路浅,像被多少人摸过。她把命盘放在掌心,看了很久。
陈执事盯着那枚命盘:「这是……」
「锁字阵的最后一枚。」姜绾说,「缺了这一枚,锁字阵关不严。当年玄渊拿走它的时候,我爸没拦。」
「他拿走干嘛?」
「他拿它去续命。」姜绾把命盘收进口袋,「归零把借命全部撤销了,这枚命盘没用了。但他欠的是锁字阵——欠的是我爸。」
「你爸没拦?」陈执事问。
「我爸说,锁字阵只锁罪,不锁人。」姜绾说,「他要走,拦不住。命盘给他,是看他哪天能还。」
「你信他会还?」陈执事问。
「信。」姜绾说,「他说来还锁,就是来还锁。他这辈子借了多少命,归零全给他撤了,他手里没什么可攥的了。就剩一句'还锁'。那句话是真的。」
陈执事没再说什么。他低头,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没喝的茶,端起来,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
顾悬从后院进来,看见她手里的命盘,又看了看陈执事的脸色,没问,只在她旁边坐下,把手里的水杯放在桌上。
「你要去老宅等他?」顾悬问。
「嗯。」
「他要是骗你?」
「他骗不了我。」姜绾说,「命局全漏的人,骗不了人。他能活到现在,都是借的。借的东西,都要还。」
陈执事站起来:「话我带到了。去不去,在你。」
「我去。」姜绾说。
陈执事看了她一会儿,点了点头,拎着那壶没喝的茶走了。茶室门帘落下来,晃了两下,后巷的猫喵了一声。
姜绾站在柜台后面,把命盘放在灯下,指腹沿着盘沿转了一圈。铜盘凉,贴着指尖,一圈一圈的纹样在光里泛着暗色。她想起小时候,祠堂的供桌上摆着九枚这样的盘,她爸让她数,她数了三遍,说九枚。她爸说,记着,锁字阵缺一枚,阵就缺一角。
后来她才知道,缺的那一枚,是被玄渊带走的。她爸没拦,说锁字阵只锁罪,不锁人。
她把命盘收进口袋,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八点二十。从明晚开始,她要去老宅等一个欠债的人来还债。
小齐凑过来,压低声音:「绾姐,那个玄渊,就是坑你全家的那个?」
「嗯。」
「他还有脸来?」
「他欠我爸一条命。」姜绾说,「还锁,不是还给我。是还给我爸。」
「那你让他来?」小齐急,「万一他使坏——」
「他使不了坏。」姜绾说,「命漏光了的人,连张符都画不动。他来,就是来还东西的。」
顾悬看着她:「明晚去?」
「明晚。」姜绾说,「他说撑不到端月,那就这几天。我每天都去等。」
「我陪你去。」
「你得上班。」
「我请年假。」顾悬说,「你一个人去老宅等一宿,我不放心。锁字阵最后一枚在你身上,他要是反悔,你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。」
姜绾看了她一眼,没拒绝。「行。明晚七点,老宅门口见。」
「七点太晚了。」顾悬说,「六点,我开车来接你。」
「六点。」姜绾应了,「带件外套,老宅夜里凉。」
她把命盘从口袋里拿出来,又看了看,放回去,拍了拍。
「小齐,」她转头说,「把门帘放下来,打烊了。」
「好嘞。」小齐应着,去拉门帘,走到门口又回头,「绾姐,那口井,真的干了吗?」
「干了。」姜绾说。
「那玄渊还'还锁',锁什么?」
姜绾没答。顾悬替她答了一句:「锁他自己。」
小齐没听懂,也没再问,把门帘放下来,茶室的灯灭了半盏,剩柜台上一盏,照着姜绾手边那枚旧命盘。她把命盘又拿起来,在灯下转了一圈,盘沿的铜光一闪,又暗下去。
「早点睡。」她对顾悬说,「明天夜长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