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的夜,比城里冷。
顾悬和姜绾在井边坐了半宿。灯笼挂在院墙钉子上,火苗被风压得扁扁的,光晕圈出一小块地方,照着井沿,照着两个人影子,照着井壁上那行深字。井水早干了,井底黑洞洞的,偶尔有风从井口灌上来,呜呜响,像有人在下头说话,说一阵,停一阵。
姜绾带了一壶茶,顾悬带了一件军大衣。大衣搭在姜绾肩上,她没推,裹紧了,手指头还是凉的。顾悬坐在她旁边,手里攥着手电,没开,指腹在开关上蹭来蹭去。
「几点来的?」顾悬问。
「天黑前。」
「他要是半夜来呢?」
「那就等到半夜。」姜绾说,「等到天亮,等到他撑不住的那一天。」
顾悬没再问。两个人在井边坐着,听风声,听远处村子的狗叫,听屋檐下挂着的风铃,叮,叮,响得有一搭没一搭。后巷的猫没跟来,村口的鸡倒是叫了一回,叫到一半又咽回去,大概是夜太黑,自己也拿不准时辰。
姜绾把茶壶放在井沿上,掀开盖子,热气冒出来,在灯笼光里白蒙蒙一片。她倒了两杯,递一杯给顾悬。顾悬接过去,双手捧着,没喝,先暖手。
「他以前不这样。」姜绾忽然说。
「谁?」
「玄渊。」姜绾说,「我爸在的时候,他来老宅,坐的是堂屋,喝茶,跟我爸下棋。他手稳,棋也稳,赢我爸的时候多。赢了他就笑,笑完了接着下。后来姜家没了,他去续命,手就开始抖了。」
顾悬没接话,把军大衣又往她肩上拢了拢,手指碰到她领口,停了一下,收回去。
「我爸说过他一次。」姜绾说,「说他走偏了。他说他不服。那年他还年轻,我爸也年轻,谁也没想到,一偏就是二十二年。」
「你恨他吗?」顾悬问。
姜绾看着井壁那行字,看了一会儿,说:「恨过。火熄了以后那几年,做梦都在恨。后来不恨了——恨一个快死的人,没意思。」
「你现在等他来,不恨了?」
「不恨。」姜绾说,「我等他来还锁。还完了,锁字阵就关了,姜家的事就翻篇了。」
「翻得了吗?」
姜绾没答。她低头喝了一口茶,茶凉了,她也没换。
「锁字阵,」顾悬过了半晌,开口,「关了之后,能放下来的人是谁?」
「是他。」姜绾说,「锁字阵锁的是罪。罪清了,阵就该收起来。阵不收,锁的是他,也锁着我。」
「那你收阵的时候,」顾悬问,「你那二十二年,也跟着收进去?」
姜绾端着杯子,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。「我那二十二年,不用锁字阵锁。我自己放。」
顾悬没再问。两个人又坐了一阵,夜风凉透了,她把军大衣又往姜绾肩上拢了拢。
后半夜的月亮升起来,挂在院墙外那棵老槐树梢上,又白又薄,像一张剪坏的纸。顾悬靠着她,眼皮开始打架,头一点一点。姜绾没动,让她靠着,自己看着井口。
天快亮的时候,风停了。井边的露水把石板的青苔打得湿漉漉的,姜绾的膝盖凉透了,她没动。远处村子的鸡又叫了一回,这回叫实在了,一声连一声,天边泛出一线灰白。
院墙外面传来脚步声。很慢,很重,像每一步都要在地上踩实了才敢抬下一只脚。踩一下,停一下,再踩一下。
顾悬先醒,她碰了一下姜绾的手。两个人同时看向院门。
院门半掩着。一个人扶着门框,站在那里。
不是记忆里那个从黑处冒出来的玄渊——那个人从来压着整条街的灯走过来,身后跟的是命盘的暗影,手里攥的是别人的命。眼前这个,是一个老得快要走不动的人。头发白了,灰白,乱糟糟的,脸上褶子一层压一层,眼窝塌下去,像两口干井。穿一件洗旧的灰布衫,裤脚上沾着泥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扶着门框喘气,胸膛起伏几下,才迈进来一步,手还攥着门框,指节发白。
「师侄女。」他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像嗓子眼里塞了沙子,「我……来了。」
他站在院墙边,靠着墙,喘得缓了,才说:「我答应过还锁。今天来还。」
姜绾站在井边,没动,看着他把一双手从衣兜里伸出来。那双手枯瘦,指节上全是干裂的口子,指甲缝里嵌着泥,手背上的青筋凸起,像老树的根。没有命盘,没有大阵——他一个人来的,空着手来的。
顾悬站在姜绾旁边,手按在腰侧,没放开。
玄渊靠着墙,慢慢缓过气,朝井边走过来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,走到井边,他停住,低头,看着井壁那行字。
灯笼的光照着他的侧脸。他看着「赵知命——来此还锁」那行字,看了很久,喉咙里滚了一下。
「字还在。」他说。
「在。」姜绾说,「你刻的,我爸也刻了一行。」
玄渊的肩膀动了一下,他慢慢弯下腰,凑近井壁,借着灯笼的光,看那行更浅的字。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停住,像被什么钉住了,就那么弓着腰,一动不动。
「师弟——不用还。」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「以后绾绾替你收了那口井。」
他直起腰,站在井边,没说话。风从井口灌上来,把他灰白的头发吹起来,又落下。
「师兄的字,」他说,「我认得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