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室里炉子上坐着壶,水快开了,壶嘴冒白汽,顶得壶盖轻轻响。小齐蹲在柜台后面翻茶罐,铁罐碰铁罐,叮叮当当翻了半天,抓出半撮姜丝举起来看了两眼,又放回去大半,只留了指甲盖那么一点。姜绾坐在窗边,膝盖上摊着账本,笔没落,看着他。
"今天姜放得少了。"她说。
"放多了压茶味。"小齐把姜丝倒进壶里,又掂了掂,"绾姐,我泡了三年茶,今儿才琢磨明白,你这茶本来就够味。苦字是我自己添的。"
"是么。"姜绾低头,在账本上写了个数。
"是。"小齐把壶端到桌上,茶壶在桌上一墩,稳了,"以前我总觉得茶苦,得拿姜压。后来喝了顾姐泡的——她连陈皮都省着放。我说姐你这也太素了,她说你尝尝。我尝了。就是那回,我知道以前那壶茶,是我自己煮苦的。"
"煮苦了,拿什么盖都盖不住。"姜绾说,"姜盖得住一时的味,盖不住底下的涩。"
小齐听了,又蹲回去,把刚才那撮姜丝捏起来,放回罐子里:"那下回我少放,或者不放。"
窗外飘雪粒,打在玻璃上沙沙响。茶室里安静得只剩炉火声。门被推开,老郑裹着寒气进来,帽檐上落了一层雪,没拍,先把公文包放在桌上。小齐要倒茶,老郑摆手:"不喝,说两句就走。"
他在桌子对面站住,看着姜绾:"玄渊批捕了。今天上午,专案组办的。"
姜绾端着茶的手没动。
"命局废了,走的是司法。"老郑把公文包拉开,抽出一张纸又合上,"借命、续命、买命契,桩桩件件,证据链齐了。今天进看守所,过几天移交检察院。这是程序,人进了程序,就出不来了。"
"他自己什么说法。"姜绾问。
"没说法。"老郑说,"全程没开过口。顾悬递了笔录给他看,他看了,没签。签不签都定案,这你比我清楚。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也没人知道他看什么。"
"看什么。"姜绾把茶放回桌上,茶汤荡了荡,又稳了,"他看南边。"
"南边?"老郑顺着她的话想了一下,"老宅。"
"嗯。"姜绾说,"他这辈子,往那个方向看的次数不多。"
老郑看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,末了把公文包夹好:"局里档案,结案的封存卷宗里,会多一页。你爸那桩案子,当年是我经手的,现在总算有个了结。当年我没办明白的,你办明白了。"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,"小姜,你那老宅,该收拾收拾了。总空着,树都长不旺。"
门合上,雪还在下。小齐凑过来,压低声音:"绾姐,那个……那个玄渊,真进去了?"
"进去了。"姜绾说,"命局废了,就是普通人。普通人犯了法,进该进的地方。"
"那他以后——"
"以后是他自己的事。"姜绾站起来,把壶里的茶倒掉,续上水,"去把后院那棵石榴苗搬出来。雪化了,种回老宅去。"
小齐愣了:"现在?这才下雪。"
"先养活。"姜绾说,"树等得起。人进去了,树不能也空着。"
夜里顾悬回来,围巾上都是雪,她在炉边烤手,先开口:"下午老郑来了。"
"来了。"姜绾把热茶推过去,"你办的批捕。"
"我办的。"顾悬接过来喝了一口,"人是我带进去的。办完手续,在看守所门口,他站了一会儿,朝南看的。"
"南边是老宅。"姜绾说。
"我猜到了。"顾悬放下杯子,"他进去之前,把身上那枚命盘留下了,放在办案区桌上。我们收了证物。"
"那不是他的东西。"姜绾说,"是姜家祠堂锁字阵的最后一枚。他收过,又放下了。"
"收过,为什么放下。"
"收着,是债。"姜绾说,"放下,才是还。"
顾悬没再问,把茶喝完,站起来去添炭。雪下了整整一夜,到早晨都没停。开春那天,姜绾回了老宅。院子里荒了,青砖缝里钻出草,廊下的燕子窝空着,窝沿缺了一块,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。小齐在院心刨坑,一锹一锹,把板结的土翻松。姜绾把那棵石榴苗放进坑里,扶正,根须沾着旧土,她拿手把土块捻碎,一点一点回填。
顾悬蹲在旁边,手里拿着三样东西:一块旧命牌,背面磨得发亮,边角都圆了;一封白显的退会声明,纸页发黄,折痕深深的;一张收网图,是顾悬自己画的,线条潦草,后来被描过一遍,描的那道笔迹是姜绾的。
"埋下去。"姜绾说。
顾悬一样一样放进坑底。命牌贴着树根,退会声明压在上面,收网图盖在最上。小齐往坑里填土,填到一半停手:"绾姐,这三样,算不算给树陪葬?"
"不算。"姜绾说,"是给树垫底。命牌是根,退会书是土,收网图是水。树从这三样上长起来,结的果才干净。"
土填平,浇了水。水渗进土里,咕嘟咕嘟冒泡。姜绾在树下蹲了一会儿,站起来,去井边。井沿上她爸当年批注那行字还在——"除非归零",刻得深,笔画里积了青苔。顾悬跟过来,把顾父那纸借命契原件压在井沿上。纸页不发烫了,跟普通旧纸一样,边角让风吹得微微卷。
"这行字,到你跟我这儿,算是完成了。"顾悬说,"下次上坟带这个。不是让他认错——让他看看,被他签错的那一页,已经改回来了。"
姜绾看了一会儿那行字:"嗯。"
老宅门框旁边,她钉了一块小木牌。石榴枝削的,新木香,上面刻着:姜宅——改命师注册。归零术辅执:顾悬。来访请先喝茶。字是她拿刻刀一笔一笔刻的,刀口吃进木头里,木屑落了一地。
顾悬仰头看了一会儿:"字歪。"
"我刻的牌位也歪。"姜绾说,"能认就行。"
她伸手,把牌上的木屑吹掉。树苗立在院心,枝上刚顶出两个芽,嫩绿,沾着早春的凉气。井沿上那纸借命契压着批注,风吹过来,纸角动了一下,没翻。顾悬蹲在树边,把那棵苗又扶了扶正。姜绾站在门框下,看了一会儿,把刻刀收进兜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