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夜暴雨，雨点砸在后巷铁皮棚上，哐哐响成一片。茶室只剩两个人。逆命书放在柜台最深处，隔着三层布垫着，不翻开，但搁在那儿，随时能拿。炉子上的水响着，混着雨声，搅在一起。
顾悬点了一炉香。不是姜家旧香，是白显寄来的新铁观音茶末，倒在瓷炉内壁，烘干，再燃的。烟细，带一点茶香，混着雨气，稳稳地往上走。她点完，在香炉边坐了一会儿："这味道安稳。"
"白四挑的茶。"姜绾靠在躺椅上，闭着眼，"他挑茶有一套，就是人不行。"
"人现在行了。"顾悬说，"退会书都写了。"
"那是他后头才行的。"姜绾睁开眼，看着炉火，"挑茶的本事，是跟我爸学的。人倒是半路出家——做坏事的半路，出家当茶客的半路。"
"哪半路。"
"坏到一半，尝了口好茶。"姜绾说，"就拐回来了。我爸当年泡给他喝的时候，大概也没想这口茶能顶用。现在想想，顶用了。"
雨声灌进来，炉火映着两个人的影子，一晃一晃的。姜绾没算任何人的命。她把腿上的毯子拉上来，靠在椅背上，好半天才开口："来年清明，我打算在老宅院心多种一棵梅花。"
"梅花？"顾悬看她。
"冬天有花。"姜绾说，"石榴树春天开，梅花冬天开。一年两头，院里都有活的。到时候新摘几朵，压进账本里。"
"压给谁看。"
"压给我爸。"姜绾说，"给他也寄一朵。"
雨点打在后巷台阶上，积水顺着砖缝往下淌，汇成细细一道，流进排水沟，哗啦响。茶室门框边放着一把旧伞，伞面破了条口子，是去年夏天那场大雨刮破的，一直没换。
"以前下雨，我会数客人。"姜绾忽然说。
"数客人？"
"数。数到第三个，就不数了。"姜绾说，"下雨天来喝茶的人少。数到第三个，说明今天还有三个坐得住的人，愿意淋着雨来喝口热的。数不到，我就自己泡一壶，坐到雨停。"
"今天几个。"
"今天没数。"姜绾说，"今天不用数。"
顾悬看了她一会儿："为什么不数了。"
"因为有人在了。"姜绾说，"有人在了，就不用数外面还来几个。来的都是客，不来也有一壶热的。"
炉火噼啪响了一声。顾悬没接话，伸手给炉子添了块炭。炭烧红了，光在两个人脸上晃。
顾悬没接话。她把自己那本书夹打开，里面除了归零笔记，还有几张照片：后巷的台阶，雨后的，水洼映着天；茶室的招牌，"一盏茶"三个字还新着；小齐抱茶罐咧嘴笑的样子，拍糊了半张脸；姜绾在老宅给石榴树松土——蹲着，头发垂下来，她按快门的时机刚好。最后一张是前天的自拍，拍偏了，两个人各自歪向一边，倒是背景里晒被单的那只猫，正脸拍得刚好。
她把照片理了理，放进书夹最后一格，合上。
"你连猫都拍清楚了。"姜绾说。
"猫会摆姿势。"顾悬说，"人不会。"
"那猫摆什么姿势了。"
"它趴着。"顾悬想了想，"脸冲着镜头，眼睛睁着。你们两个，一个看左边，一个看右边，谁也没看镜头。"
"我们不看。"姜绾说，"我们看镜头对面的东西。"
"对面有什么。"
"对面是后巷。"姜绾说，"那天你喊我看猫，我一回头，就拍了。"
雨声里，茶室的门被风顶了一下，没开。顾悬起身去把门闩插上，回来的时候，看见姜绾在躺椅上动了动，翻了个身，毯子滑下来一角。她没过去，站在门边，听了一会儿雨。
后巷的猫在棚底下叫了一声，又安静了。顾悬把门边那把破伞拎起来，看了看那道口子，记下了。她顺手把伞靠在墙角，伞尖点地，滴下一汪水。
她坐回椅子上。炉火的余温隔着几步传过来，不烫，温的。她把两只茶盏往自己这边拢了拢，让它们离炉火近一点，杯里的水汽就不会散得太快。
夜深了，雨没停。姜绾起身去柜台，隔着三层布摸那本逆命书。顾悬看着她的动作："它现在不用天天看了。"
"不用了。"姜绾把手收回来，"归零跑完了，该记的都记下了。它就搁在那儿，想用的时候，一伸手就够得着。"
"以前是贴身带。"
"以前贴身带，是怕丢。"姜绾说，"怕丢，是因为东西少。现在东西多了，它不用天天揣在身上，搁在屋里，也挺稳。"
"搁在屋里，谁守着。"
"你守着。"姜绾说，"茶室是你看着的。它搁在柜台最里头，你天天在，就等于天天有人守。"
顾悬没说话。她把茶末拨了拨，炉火暗了一下，又亮起来。雨声里，那炉香已经燃尽，茶末烧成了灰，细白一层，铺在瓷炉内壁，安安静静的。
雨下到后半夜才小。姜绾在躺椅上睡着了，毯子滑到腰。顾悬把毯子拉上来，搭到肩，又在炉边坐了一会儿。炉火暗下去，雨声细了，像有人在远处筛豆子。她站起来，把柜台深处那本逆命书往里推了推，压实了垫布，才回身，在姜绾旁边那张椅子上坐下。
桌上两只茶盏并排放着，一只带疤，一只素白。雨夜的水汽在杯沿凝成一层薄薄的水珠。姜绾睡得稳，呼吸匀，炉火的光在她脸上慢慢游过去。顾悬没动，坐着，听雨，直到窗纸泛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