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绾端茶壶的时候，顾悬接了过去，自己先倒了两杯，才把壶放回炉边："端热的，我来。"
"我没那么娇贵。"姜绾说。
"医生说的。"顾悬把杯子推过去，"多晒太阳，少剧烈运动。端滚的茶壶，算剧烈运动。"
"医生连这个都管。"
"医生管命。"顾悬说，"你那条方子我看了，就这两行字。晒太阳，少动。比你改命那会儿开的方子，简单多了。"
"简单。"姜绾端起自己那杯，喝了一口，"归零跑完之后，命局最深那道裂痕，偶尔还隐隐作痛。不是催符的残留——是改命十五年，攒下的损伤。医生查不出毛病，就开了那么一条方子。"
"那就照做。"顾悬说。
"照做了。"姜绾把杯子放回去，"晒了。太阳好的时候，我搬张凳子坐院里，晒背。"
"晒背管用？"
"管用。"姜绾说，"晒完了，那道痕就闷着疼，不跳着疼了。"
顾悬没接话。第二天她跑了一趟市一院，回来的时候，兜里揣着一本旧医案。她翻开，指着其中一页："我问了法医林。她说这种陈年损伤，西医看不着，但有一味，中医讲'缓补'。你磨木头，晒太阳，算缓补。"
"她懂这个？"
"她不懂命局。"顾悬说，"她懂伤。她说积了十五年的亏空，补回来要按年算，急不得。今年补回一点，明年补回一点，补得慢，但不亏。"
"按年算。"姜绾说，"那我就按年算。反正茶室在，树在，太阳在，年年都晒得着。"
她把力气花在磨那根石榴木上。盘腿坐在后院廊下，手里一把刨子，木花薄薄地卷起来，一片一片落在地上。木头是她从老宅那棵新石榴树上修下来的枝——太粗的枝不当柴烧，留着做后巷遮雨棚的撑脚。刨子推到底，木花打着旋儿落下来，带一股新鲜的木香。
"你手不抖了。"顾悬蹲在旁边，递钉子。
"嗯。"姜绾低头推刨子，"以前端不了重东西，是命局漏。漏了十五年，手一直虚，端茶都怕洒。现在补好了，可以做木工。"
"说明归零还是有用的。"
"有用。"姜绾说，"白花了十五年怕这怕那，到头来补一回，就敢拿刨子了。"
顾悬在一边把钉子分好，按长短排成一列："那以后茶室的木活，都归你。"
"那你负责记账。"姜绾头也不抬，"归零术辅执——带好笔。"
"带好笔了。"顾悬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，是姜绾昨天给她那支，墨水还没干，"今天记什么。"
姜绾把刨子推到底，木花落下来，她拿指腹摸了摸刨过的面，光不光滑："记一笔——归零后遗症，消退中。手稳，能端茶壶，能刨木头。医生说多晒太阳，今天太阳很好。"
顾悬低头在纸上写。姜绾偏头看了看她写的字，笔画端正，一笔是一笔："你字比我好看。"
"刑警练的。"顾悬说，"写笔录练的。一写十年，不好看也熟了。"
"那以后账本归你写。"姜绾把刨好的撑脚立起来，拿眼睛瞄了一下直不直，"我刻字，你写字。各干各的，谁也抢不了谁的活。"
"行。"顾悬把钢笔别回口袋，"账本归我。以后茶室进了什么货，出了什么茶，我记。"
阳光正好。姜绾在廊下晒了会儿背，晒完了，把凳子搬到墙根，靠着，闭眼。晒得久了，后背发暖，那道裂痕的闷疼被太阳晒得软了，一层一层化开。姜绾靠着墙，出了一口长气。顾悬也不催她，蹲在旁边削一块木楔子，削好了，塞进撑脚底下垫平。
"你以前，是不是也这样疼过。"顾悬没抬头，问。
"疼过。"姜绾闭着眼，"改命那几年，疼得睡不着，就在茶室里坐到天亮。那时候不敢晒，怕晒出病。现在敢了。"
"为什么敢了。"
"因为有人看着。"姜绾睁开眼，"有人看着，我就不怕疼了。疼起来有人递杯水，比什么方子都管用。"
又过了几天，后巷的棚还没搭，撑脚先立在墙根晒着。姜绾每天下午搬张凳子坐在旁边，手里不闲着，给撑脚上桐油。桐油刷上去，木色变深，一层一层，油光透进木纹里。
"刷几遍。"顾悬蹲在旁边看。
"三遍。"姜绾说，"头遍吃进木头，二遍挂色，三遍防潮。老宅那棵石榴树，我爸活着的时候，年年给它刷一道。我没学会他的本事，先学会他的习惯。"
"习惯好。"顾悬说，"树有人管，长得旺。"
"那你也管。"姜绾把刷子递过去，"一人刷一遍，公平。"
顾悬接过来，蹲下，刷子走了一遍。桐油的味在后巷散开，混着石榴木的淡香。姜绾蹲在旁边，看她刷完一面，伸手把撑脚转了个向："这边还没刷。"
"急什么。"顾悬说，"三遍呢，慢慢来。"
刷完第三遍，撑脚在墙根晾着，桐油没干，泛着一层亮。姜绾蹲在旁边守着，像守着一棵树的皮——那层油吃进木纹里，得晒透了，才牢靠。
撑脚立在后巷墙边，四根，一样高。木纹新鲜，带着石榴木特有的淡红。姜绾弯腰，把最边上那根的茬口又修了一遍，拿手背蹭了蹭，不扎手了，才直起身。阳光斜着照进来，木屑在光里浮着，她的影子落在墙上，稳当当地立着，没晃。顾悬在墙根蹲着，把那排钉子收进铁盒里，咔嗒一声，合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