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显的明信片从南方小镇一张接一张地来。小齐蹲在门口念："今年雨水好，铁观音比去年嫩，我晒了十斤，试了五遍，能喝的还是三斤。"他翻过背面，又念，"师姐，晒茶的法子是你爸教的，我一直留着。这三斤我留着，等你来。"
"他写"等你来"。"小齐抬头，"绾姐，他是真想着你来啊。"
"想。"姜绾在柜台后面拆茶叶，"我要是去，他得把铺子打扫三天。"
第二张明信片："隔壁婆婆老问我，你寄的茶怎么泡。我跟她说了，她嫌麻烦。我说那您来铺子买，我给您泡。她说行。这算不算抢生意？"背面还有一行小字："师姐，婆婆问你的茶是哪儿买的，我说是师父教的，她哦了一声，说那难怪。"
"他管我爸叫师父。"姜绾把茶叶封口，"以前管我爸叫师叔。"
"差一辈。"小齐说。
"嗯。"姜绾说，"差一辈，是给出去的。"
第三张明信片，背面画了棵桂花树，枝叶画得笨拙，旁边一行小字："门口桂花开了。以前茶室后巷那棵，是什么品种？"小齐念完，挠头："他不知道后巷那棵是桂花？"
"他不知道。"姜绾说，"他走那会儿，那棵还没种。"
"那棵是谁种的？"
"我种的。"姜绾说，"他走以后种的。"
小齐把明信片摞好："绾姐，你不回啊？"
"不回。"姜绾说，"他报平安，我收着就行。回多了，他以为还得欠着。他现在不欠谁了，别把他往回拉。"
她把明信片一张张理整齐，交给小齐，收进那只铁盒里。铁盒是白显去年寄茶时用的旧茶罐，圆肚子，盖子上一圈压花，磕掉了一小块釉。里面已经收了好几张，码得整整齐齐，边角都压平了。
小齐蹲下来，拿指腹摸了摸盒盖那道磕釉的地方："这盒子，还是白四爷寄茶那个？"
"是。"姜绾说，"盒子没换。他换人了，盒子不换。"
"他以前……是什么样？"小齐问。
"以前？"姜绾想了想，"以前他叫白四爷，说话带笑，笑不到眼睛。来茶室喝茶，坐最靠门的位置，随时能走。他喝茶不挑，给什么喝什么，喝完付钱，钱上都是汗。"
"现在呢。"
"现在他叫白显。"姜绾说，"现在他写婆婆，写桂花，写雨水。以前他写进度，写数目，写'已办'。你现在再看这盒子里收的，全是'已办完了的事'——下了的雨，开过的花，泡好的茶。"
小齐蹲着听，听完了，把盒盖盖上，轻轻放回架子上。铁盒在架子上晃了一下，又稳了。
"他写这个，跟写季度简报似的。"顾悬进来，看了一眼铁盒。
"他当老板当惯了。"姜绾说，"以前给玄渊报账，也是这个写法。"
"报账跟报平安，他倒是分得清。"顾悬说。
"分清了才敢写。"姜绾把铁盒盖好，"他以前不会写平安。他只写账目，写进度，写结果。现在写雨，写婆婆，写桂花——这是他第一次写跟命局没关系的东西。"
"那棵树，他问了好几回。"顾悬说，"下回你可以在明信片背面画一棵。"
"我画得不好。"
"你刻牌位都敢，画棵桂花不敢？"顾悬说。
姜绾嘴上说不画，夜里还是拿了张纸。她画得慢，一笔一笔，画坏了三张，第四张才算有点桂花的样。小齐路过看了一眼，说绾姐你这叶子画大了。她说，大叶子好，看得清。
她把第四张寄出去之前，又想了想，在树干旁边添了一只鸟。鸟画得小，歪着，站在枝上。
过了两天，她真的画了一张。桂花画得歪，叶子一片大一片小，她画完看了看，又描了一遍树干，才寄出去。背面只有一行字："后巷那棵是金桂，八月开。"
画寄出去那天下着小雨。小齐站在门口，看着邮筒的方向："你说他收到画，能认出是桂花吗。"
"认得出。"姜绾说，"他问了三回。三回都是同一棵。他要是认不出来，就不会问。"
"那他收到画，会干啥。"
"会把画贴起来。"姜绾说，"他以前收信，都往档案袋里放。现在他开茶铺，没档案袋了，会往墙上贴。贴在柜台后面，来买茶的婆婆能看见。"
"那他下回写信，会不会也画一张。"
"他会画茶铺。"姜绾说，"画门口那棵桂花。等他那棵开了，他就知道，后巷这棵八月开，他那棵要是晚，就是品种不一样。"
小齐"哦"了一声，蹲回去擦茶盏。雨落在屋檐上，细细密密，像白显明信片上那行小字的笔画。
过年那天，姜绾寄了一张合照出去。照片是在茶室门口拍的，四个人：老郑看镜头有点糊，小齐歪头咧嘴笑，顾悬的脸被树影遮了半张，姜绾自己反而被拍清楚了。她蹲在柜台后面写信，写完地址，又停住，在背面添了一行字："白显——茶收到了。各人都好。望山字。"
顾悬站在她身后，看见那三个字："望山。"
"嗯。"姜绾把笔帽合上，"我爸的名字。"
"你替他落款。"
"他没有什么可以寄的了。"姜绾把照片装进信封，封口，"人没了，东西也没了。就剩这个名字，还闲着。借给这个号码用一回。"
信封投进邮筒，啪嗒一声落底。姜绾在邮筒边站了一会儿。冬天的风吹过来，她把手插进口袋，往回走。茶室门开着，灯亮着，小齐在门口擦茶盏，顾悬站在门框边等她。她把那双手从口袋里掏出来，进了门，顺手把门带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