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郑退休以后不敢闲。每天早晨，他在茶室门外街口站一会儿，跟过往的邻居打声招呼就走。不多说，也不久站，像个定点巡逻的。街口卖豆浆的见他来了，掀锅盖让他看，他摆摆手，说吃过了，走了。
这天他走得比平时远。出了街口，往东，经过那家关了半年的老茶馆——门板落了灰，窗上还贴着过期的招租。他在门口站了站，没进去，又往前走。豆腐坊的刘婶在门口晾豆腐干，见他路过，喊了声郑队，他应了一声。修鞋摊的老头正拿锥子扎鞋底，抬头冲他点了一下，他回了一下。这条街他走了几十年，谁家锅在哪个灶眼，他都知道。
走了一圈回来，他停在包子铺门口。老板娘正在蒸笼前掀盖，白汽扑了一脸，看见他："郑队，今儿走远了。"
"走了一圈。"老郑说，"腿脚得用，不用就废。"
"你们那个警察小同志，还进进出出茶室呢。"老板娘用围裙擦手，"当初看她天天往里走，我还以为她来查消防。"
老郑笑起来："倒是查。不过是查命。"
"查命？"
"查完了，连桌子都没收。"老郑说，"人也留下了。"
老板娘没听懂，也笑，拿纸包了一屉包子要塞给他，他摆手，说吃过了。他又站了站，才迈进茶室，把一张采购单放在桌上："隔壁老板娘说，这个季节陈皮的柿子皮最好，我给你调了一批，下午送到。"
姜绾从账本上抬头："郑队——退休了还要管专案采购。"
"不是专案。"老郑在桌边坐下，"是茶室。这屋里坐的，不用查——你泡什么，我喝什么。"
他把保温饭盒搁在老位置。那个桌角以前放他的烟灰缸，他戒烟以后，烟灰缸撤了，那个点就空着。现在饭盒搁上去，大小正合适，像是量过的。姜绾看了那饭盒一眼，又看了他一眼。
"饭盒里什么。"她问。
"你阿姨给装的菜。"老郑说，"炒雪里蕻，还有个狮子头。说给小姜带一份。她老听我念叨小姜泡的茶，说人没尝过，菜总得让人尝尝。"
"退休福利？"
"退休福利。"老郑笑，"专案组管饭的时候，没赶上你爱吃什么。现在退休了，能管了。"
小齐端茶过来，老郑接过来喝了一口，咂了咂："这茶成，比我这两年在别处喝的都强。"
"那是绾姐教的。"小齐说，"我泡了三年，今儿刚学会放少姜。"
"学得慢。"老郑说，"我学查案，也学了半辈子。头十年净走弯路，后十年才明白，案子不是查出来的，是人走出来的。"
"那您这话，搁在泡茶上，就是——"小齐想了想，"茶不是泡出来的，是等出来的？"
老郑看他一眼，乐了："你这话，比你绾姐都玄。她就没教你这个吧？"
"没教。"小齐挠头，"我自己悟的。"
姜绾把采购单收好，在账本上记了一笔，又抬眼："郑队，您那案卷，封了？"
"封了。"老郑说，"结案那天，我请了个裱画的，把那页族谱裱起来，挂在档案室里。有同事问那是什么，我说是结案陈词。没人再问了。"
老郑喝了口茶："当年办你爸那案子，我在这条街上走了不知道多少来回。街口的包子铺，那时候还叫馒头铺。豆腐坊的刘婶，那时候还没来。就这家茶室，那时候还关着门。"
"您走那么多来回，找什么。"
"找东西。"老郑说，"也说不上找什么。案子查着查着，人就往一个地方走，走到这儿，总觉得该有个人。后来你来了，这屋子开了。我再到这儿来，就不查案了，光喝茶。"
姜绾没接话，又给他续了杯茶。老郑看着杯里的茶汤："你泡的茶，比你爸泡的好。你爸那时候，茶泡得苦。"
"我爸苦。"姜绾说，"他泡的茶，也是苦过来的。"
"嗯。"老郑端起杯子，"苦过来了。你现在这壶，回甘了。"
姜绾没接话，给他续了一杯茶。老郑坐在老位置上喝茶，喝完了，把饭盒留下，自己走了。走到门口他回头："小姜，树栽了，屋子也开了，明年开花的时候，叫我一声。"
"叫。"姜绾说，"开了第一朵，给你留着。"
老郑摆摆手，出了门。街道上日光正好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，一步一步，走得稳。小齐站在门口看他走远，回头说："绾姐，郑队这退休，比上班还勤。"
"他不来，心里空。"姜绾说，"来坐一会儿，喝口茶，心里就满了。这是退休的人，给自己找的岗。"
第二天早晨，老郑又站在街口。这回他没多站，跟卖豆浆的打了个招呼，就进了茶室，在老位置上坐下。桌上那只保温饭盒还在，他看了一眼，没动。
"郑队，饭盒您拿回去。"姜绾说。
"留着。"老郑说，"明儿我换一个。你阿姨说了，狮子头炖得不够烂，下回重炖。"
姜绾没接话，给他泡了杯茶。老郑坐着喝，喝完了，又把茶室扫了一眼——柜子高处那本族谱，门框边那块木牌，窗台上那只铁盒。他看了看，什么也没问，站起来，把饭盒拎走了。
走到门口他说："小姜，屋里东西多了。"
"多了。"姜绾说，"都是收来的。"
"收得好。"老郑说，"收着收着，屋里就满了。东西是死的，放对了地方，就是活的。"
他出了门，影子又拉长在街上。小齐蹲在门口看他走远，没再说话，低头继续擦他那只茶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