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悬在老宅后院的杂物箱里,翻出一只旧布兔子。碎布缝的,灰扑扑的,耳朵缝得歪,一只高一只低,快开线了。她拎着耳朵举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,肚子鼓鼓的,不像塞了棉花。
她捏了捏,里面硬硬的,有棱角。她叫姜绾过来,把兔子递过去:"这个,你认得吗。"
姜绾接过来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摇头:"不认得。我屋里没有这个。"
"肚子有东西。"顾悬说,"不像棉花。"
姜绾捏了捏,犹豫了一下,从开线的地方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。是一张叠了几折的纸,黄了,边上磨毛了。展开,字很小,也写得草,像是赶着写的:"绾绾——你爸欠的我帮还不了,你替我多喝几杯茶。不要太涩。"落款是两个字,一个名字。
姜绾看了很久。那两个字她认得——她妈的笔迹,跟账本上她爸的字是两种写法,一个正,一个斜。她妈的字捺都带钩,收尾往上挑,像赶时间。
"我妈走那年,我还小。"她开口,声音平,"我记不全她长什么样。就记得她身上有股味——老陈皮泡过的味,甜。她抱我的时候,那味就在鼻子底下。"
"这只兔子,是她给你缝的。"顾悬说。
"嗯。"姜绾把纸叠好,又塞回兔子肚子里,把开线的地方仔细理好,"她缝得不好看。耳朵都歪了。"
"歪的耳朵才像活的。"顾悬说,"正的耳朵,是拿尺子量出来的,死。"
姜绾没接话。她把布兔子放在铜炉旁边——炉里没燃新的香,但布兔子身上,还有一股老陈皮残留的甜味。她蹲下来,把它摆正,脸朝着炉火的方向。火苗的影子在布兔子身上晃,那只歪耳朵投在墙上,一晃一晃的。
"她为什么塞张纸进去。"顾悬问。
"她怕缝的兔子不说活。"姜绾说,"怕光一个兔子,我看不明白。她那个人,爱把话写下来。我爸的账本里,她夹过纸条,写的都是'饭在锅里''茶在壶里'这种。"
"这次写得多。"
"这次话多。"姜绾说,"那年她大概知道,没多少机会写了。"
顾悬没接话,把手里那根线穿好,等着。姜绾把布兔子的耳朵理了理:"我妈泡茶,跟我爸不一样。我爸讲究,水温、茶叶、时辰,一样不能错。我妈不讲究,一把茶叶,热水一冲,端过来就走,有时候还烫着。但她泡的茶,喝的人都说甜。"
"甜在哪儿。"
"甜在她不着急。"姜绾说,"她泡茶的时候,嘴里哼着曲子,哼的是什么我记不得了,调子还在。她哼着曲子泡的茶,别人喝,也说不苦。"
顾悬听了一会儿:"那她留下的味,倒是传下来了。"
"传下来了。"姜绾说,"老陈皮那半罐,是她当年收的。我爸存陈皮,她只管喝。喝剩的皮,她收起来,说存着,等我大一点,泡给我喝。"
"等到了吗。"
"没等到。"姜绾说,"皮存到了,人没等到。"
炉火噼啪响了一声。姜绾没再说下去,把布兔子又摆正了一点,让它离炉火近一些,脸朝着暖的方向。火苗的影子在布兔子身上晃,一晃,一晃,跟墙上的竹帘影子叠在一起。
顾悬在旁边给井沿缝新的竹帘。她不上夜班了,不用每天守在胡同口数来往的车,换成缝帘、打钉、淋果树——跟茶室里改账的人共用一个工作日,不用分AB班。她穿针的动作慢,但是准,一针下去,一针上来,线走得直。
"你这帘子,缝给谁看。"姜绾蹲过来看。
"缝给风看。"顾悬说,"井沿没遮的,风一灌,屋里都冷。帘子挂上,你后半夜坐在这儿,风就小了。"
"以前没人给我缝过帘子。"姜绾说。
"现在有了。"顾悬把最后一针收尾,帘子提起来,抖了抖,"挂上?"
"挂上。"
竹帘挂上井沿,风从缝隙里漏进来一点,又被帘子挡回去大半。顾悬退后两步看直不直,又上前把左边那根绳紧了一圈。姜绾站在她旁边,也仰头看。风把帘子的下摆掀起来一点,又落下。
"帘子要缝多久。"姜绾问。
"看线。"顾悬说,"线够,半天。线不够,跑一趟五金店。反正不用分班了,白天缝不完,夜里接着缝。"
"夜里不用守着胡同口了?"
"不用了。"顾悬把线轴收进口袋,"那边的事,了了。我守的是这边。"
夜里,姜绾又去看那只布兔子。炉火已经熄了,屋里黑着,她没点灯,借着月光,把布兔子拿起来,在手里放了一会儿。布兔子身上那股甜味还在,淡淡的,贴着鼻尖。她把它贴着脸放了放,又放回炉边。
顾悬站在门口,没进来,看她蹲在炉边。
"它凉了。"姜绾说。
"明天生火,再焐着。"顾悬说。
"嗯。"姜绾把布兔子摆正,站起来,走到门口,"你还不睡。"
"等你。"顾悬说,"你进去了,我再睡。"
姜绾进了屋。顾悬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,看了看炉边那只布兔子的方向,才转身进屋,门轻轻带上。风从井沿那边漏进来,竹帘挡了一挡,屋里没冷。
布兔子在铜炉边蹲着,脸朝着火。姜绾站在竹帘底下,看了一会儿帘子,又看了一会儿炉边那只兔子,没说话。顾悬在井沿边蹲着,把剩下的竹签码齐,码得整整齐齐,跟以前码子弹匣一个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