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执事把新编的玄门族谱送到茶室，用蓝布包着，解开，是一本蓝布面册子，边角压着金线。他翻到姜家那一栏，指着下面新加的一行："姜绾，姜家改命术第七代传人。"
姜绾低头看。她的名字旁边，用钢笔写了一列空位，字是新墨，还亮："顾悬——归零术辅执。已登记。"
"这列空位，谁写的。"她问。
"顾姑娘自己写的。"陈执事说，"她来登记那天，问我能不能加一行。我说族谱是主支的栏，辅执得单开一页。她说不用，写你旁边就行。我说那得你自己写，她就在那儿写了半天，笔都借了我的。"
"她字好。"姜绾说。
"是好。"陈执事点头，"练过。"
陈执事合上册子，又坐了一会儿："执事堂那边，我把姜家这一栏留了整页。以前玄渊在的时候，姜家栏是空的，他让人抹了。现在重编，这一页给你补全。"
"补全了。"姜绾说。
"第七代传人。"陈执事看着她，"你爸没等到这一天。他当年挂印走的时候，谁也没想到，有一天这一栏会由他女儿填上。"
"他挂印走，是去给人改命。"姜绾说，"改着改着，命就搭进去了。"
"值不值。"陈执事问。
"他自己觉得值。"姜绾说，"那我就接着他值下去。"
陈执事没再问，把蓝布重新包好，搁在桌上："谱放你这里，还是执事堂抄一本？"
"放我这里。"姜绾说，"放执事堂，落灰。放我这里，我能天天看见。"
姜绾看了半天，什么也没说。她把族谱合上，放到柜子高处——跟姜父那张裱好的担保书放在一起。担保书是姜父当年替姜家祖业担保留下的，纸页脆了，裱在玻璃框里，框角缺了一小块。族谱搁在它旁边，一高一低。
"放这么高。"陈执事抬头看。
"高处不落灰。"姜绾说。
"那下回要查谱，得踩凳子。"
"踩凳子。"姜绾说，"踩凳子查，记得牢。"
陈执事走了以后，顾悬从里屋出来，看见柜子上的族谱，没问。那天晚上，姜绾在灯下又翻了那本族谱。她看得慢，从第一页翻到姜家那一页，又翻回来。顾悬坐在旁边，没问她在看什么，等她合上了，才开口。
"看完了？"
"看完了。"姜绾把族谱放回柜子上，"从头看到尾，就我这一行是新墨。其余的，都是几十年前的旧字。"
"旧字是底。"顾悬说，"新墨是接着写的。有人接着写，这一页就断不了。"
过了几天，姜绾翻柜子找东西，发现那页族谱被人复印了一份，纸还新，墨迹清楚。她拿着那张复印件出来，问顾悬："你印的？"
"我印的。"顾悬说。
"原件呢？"
"给老郑了。"顾悬说，"他裱在警队档案室，跟结案的封存卷宗并列。他说这样放着，谁翻卷宗都能看见。"
姜绾站了一会儿："你把我的名字，放进警察的档案室里了。"
"嗯。"顾悬说，"你的名字，注册在改命师家族旁边，也注册在一个刑警的原职旁边。两头都占着，才稳当。"
"老郑怎么说。"
"老郑说好。"顾悬想了想，"他说这页纸，比他那身警服扛得久。"
姜绾又站了一会儿："你去看过裱好的那张吗。"
"看过。"顾悬说，"结案那天去的。老郑挂在档案室最里头那面墙上，跟封存的卷宗一排。玻璃框擦得干净，那页纸白得发亮。旁边贴着一行标签，老郑自己写的——'命里无她，归零'。"
"他写的？"
"他写的。"顾悬说，"我问他是结案陈词还是标语，他说是给他自己看的，怕忘了这一桩。"
"他忘不了。"姜绾说，"他记了二十年。"
"现在不用记了。"顾悬说，"挂在墙上，谁进去都能看见。"
姜绾没再说话。她蹲下来，把那本族谱从柜子上取下来，翻到姜家那一页，又看了一遍自己的名字，看了一遍旁边那列空位。她拿指尖摸了摸那行钢笔字，墨已经干透了，但是印在纸背的凸痕还在，摸得到。
"第七代。"她说，"我爸是第六代。"
"嗯。"顾悬说，"你接上了。"
"接上容易。"姜绾说，"接着往下走，难。"
"往下走。"顾悬说，"走一步是一步。你爸走的时候，也没想到你能接上这一行。"
姜绾把那页谱又看了一遍，合上，递还给顾悬："你帮我放回去。"
"你自己放。"顾悬说，"你的名字，你自己放。"
姜绾接回族谱，踩着凳子，把它放回柜子高处，跟担保书并排。她下来，没走，仰头看了一会儿。柜子高处那两样东西，一样是她爸留下的，一样是她接过来的，并排站着，像两代人。
"我爸那页担保书，是替姜家担的。"她说，"我这页，是替我自己担的。"
"担什么。"
"担这第七代的名。"姜绾说，"担归零术辅执那行字。担一天，算一天。"
顾悬站在她身后："那你担着。担不动了，还有我。"
姜绾把族谱放回柜子高处，跟担保书并排。玻璃框里姜父的字迹安安静静的，新族谱的蓝布面在她手指底下，微微发凉。她把手缩回来，转身的时候，把柜门关严了，闩插好，才走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