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巷的遮雨棚在秋末搭好了。四根撑脚立着,石榴木刨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圆滑,棱角全收进去了,摸上去跟玉似的。那天下晌没风,老郑帮着把撑脚一根一根扛过来,扛完最后一根,擦了把汗,说小姜你这些木头,够做张桌子了。姜绾说先做棚,桌子往后排。老郑笑了笑,回茶室坐着喝茶去了。
姜绾蹲在地上,拿刻刀在每个撑脚底刻记号——不是命盘纹样,是她自己画的简化版茶盏,三只,加一道云,旁边还歪着一个没脸的小人。
"这小人是谁。"顾悬蹲在旁边看。
"小齐。"姜绾说,"他老是歪着头,没脸,就一个头歪着。"
"他要有脸,是不是还得刻个笑。"
"笑太费刀。"姜绾把最后一个撑脚刻完,"歪着就够像了。反正他天天歪着头看壶,我天天看,记熟了。"
顾悬帮她把帆布绷上去,拿钉枪钉了几钉——刑警训练出来的手劲,钉子进去,正正好好,不歪不裂。她钉完一排,直起身来,拿手背抹了把额头:"这活,比抓人省心。"
"抓人累。"姜绾说,"钉布也累。你选一个。"
"钉布。"顾悬想都没想,"抓人还得写笔录,钉布不用。钉完一排,站起来,回头看,直的,就完了。"
"那你下回批捕,可以申请调岗,来钉布。"
"调岗不行。"顾悬把钉枪放下,"钉布是兼职,抓人是正职。你这边缺人,我下班来。那边缺人,我也得来。"
小齐抱着一卷麻绳从后门出来,看见棚子立起来了,绕着走了一圈:"嚯,成了。这棚子搭起来,后巷是不是就不漏了?"
"不漏了。"姜绾说,"以后下雨,你送茶可以走棚底下,不用淋着。"
"那敢情好。"小齐把麻绳放地上,"我昨儿还在想,后巷一下雨,地上滑,端壶都怕摔。"
"怕摔就慢点走。"顾悬说,"摔了壶不要紧,烫着手要紧。"
"那壶呢?"小齐问。
"壶再买。"姜绾说,"手烫了,泡茶的人就少一个。"
小齐"哦"了一声,蹲下来看那四根撑脚,看了一会儿,指着底下刻的小人:"这……这刻的是我?"
"是你。"姜绾说。
小齐咧开嘴乐了,又看了一会儿:"那怎么没脸。"
"省刀。"姜绾说。
"省刀省得挺好。"小齐蹲在那儿,摸了又摸,"我头一回在木头上有记号。以前我哥给我往木头上刻过名儿,刻的是'小齐笨'。这不一样,这个是我的活样。"
"活样"两个字他咬得轻。姜绾没接话,顾悬在棚下坐着,看着那件格子衬衫,也没接话。
帆布绷好,棚底下一片阴凉。姜绾拍了拍帆布,布面绷得紧,拍上去闷响:"以后下雨,坐这儿,茶不会凉。"
"凉了。"顾悬说,"凉了我再热。"
"你热得勤。"
"热茶不算勤。"顾悬说,"算本分。"
她们在棚下坐了一会儿。没下雨,但旁边晾衣绳上,一件旧格子衬衫被风吹起来,一角兜着风,鼓成一个小帆。那件衬衫是浅蓝色的,把整个棚的下午都染成那种颜色,连地上都落了淡蓝的影子。
姜绾靠在椅背上,手放在自己膝头,看那件衬衫一下一下地飘。顾悬在一边修那把老旧的折叠椅——椅子腿松了,坐上去晃。她趴下去找螺丝刀,头发扫过姜绾的手背,姜绾没躲,手也没收。
"找到了。"顾悬从椅子底下钻出来,拧螺丝。
"你上回修椅子,是几年前。"姜绾问。
"上回。"顾悬拧着螺丝想了想,"是几年前给审讯室修过一把,也是腿松。"
"审讯室的椅子,你也修。"
"椅子是给人坐的。"顾悬说,"犯人也得坐稳了再问话。椅子晃,问话就晃,晃出来的笔录,不扎实。"
"那你这把,拧扎实了?"
"拧扎实了。"顾悬拍了拍椅子面,坐上去,晃了两下,"不晃了。"
姜绾伸手,也按了按椅面:"是不晃了。"
当天夜里下了场雨。第二天一早,她们在棚下喝茶。雨没停,打在帆布上,蓬蓬地响。茶壶搁在棚底下的石台上,冒着白汽,雨溅不进来。
"这棚子,搭得值。"姜绾说。
"值。"顾悬把她的杯子推了推,"雨天的茶,比晴天的香。"
"为什么。"
"晴天喝茶,人惦记事。"顾悬说,"雨天喝茶,人只能喝茶。雨把别的事都挡在外头了。"
姜绾端着杯子,听了一会儿雨声:"那以后下雨,都在这儿坐。"
"坐。"顾悬说,"棚子不塌,就天天有地方坐。"
雨落在帆布上,又顺着布面淌下来,在棚沿汇成一道水帘。两只茶盏并排放在石台上,一只带疤,一只素白,水汽在杯口上转着圈。雨小了,又大,再小。两个人没走,一壶茶喝到凉,又续了一回。顾悬把格子衬衫的衣角从晾衣绳上收进来,搭在椅背上——雨斜着落,衬衫边角湿了一点,她抖了抖,晾在棚底下。
格子衬衫在风里兜着,浅蓝的光落在两个人中间。棚底下安安静静的,秋末的风从巷口灌进来,把帆布角掀起来一点,又落下。姜绾把手收回来,搭在自己膝头。顾悬把螺丝刀收进盒子里,咔嗒一声,合上,又把它放到墙角那四根撑脚底下,码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