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内那盏巨大的西北地形图前,萧玦已经站了许久。晨光透过窗棂洒在羊皮纸上,将那片苍茫的戈壁与蜿蜒的丝绸之路照得透亮。他的手指沿着长城线缓缓划过,最终停在了那片刚刚平定不久、依然暗流涌动的河西走廊。
“刀剑能斩断敌人的头颅,却斩不断世代的仇恨;烈火能烧毁敌人的营帐,却烧不热那荒原上的冻土。”萧玦低声自语,目光深邃如潭,“想要这西北真正安宁,不能光靠杀,得靠活。让他们觉得,大梁的统治,比单于的马鞭更有滋味。”
半个时辰后,太和殿。
朝堂之上的气氛今日显得格外不同,没有了往日的剑拔弩张,反倒多了一股子即将开疆拓土的躁动。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目光都聚焦在龙椅上的帝王身上。
“朕今日召众卿前来,只为一件大事——西北互市。”萧玦的声音洪亮,在大殿内回荡,“此前虽有边境小规模交易,但未成体系,且时断时续。朕决意,即日起,正式启动官方主导的大西北互市。这互市非仅为通商,更是为巩固和平、交融民族!朕要大梁的丝绸、茶叶、铁器流向草原,也要让他们的良马、皮毛药材流入中原。让汉人与边疆部落,共享这太平之利!”
此言一出,朝臣们顿时议论纷纷。有赞许者,认为此举利国利民;也有忧心者,担心边疆蛮夷不懂规矩,反而生乱。
萧玦抬手压了压,示意众人安静:“朕知道你们顾虑什么。怕乱?怕被抢?朕不怕,因为朕有法子。”
他看向站在身侧的沈黎,眼中满是信赖与信任。沈黎微微颔首,向前迈了一步,手中并未拿奏折,只有一卷写得密密麻麻的清单。
“陛下所言极是。互市之利,在于长久;而长久之基,在于规矩。”沈黎的声音清冷而坚定,瞬间镇住了堂下的窃窃私语,“为此,臣妾与内阁商议,拟定了一份筹备细则,核心有三。”
她展开手中的清单,朗声道:“其一,划定专门互市区域。于嘉峪关外十里处,设立‘西市’,用高墙围起,只留东西两门。明确交易时段为每月初一、十五,非吉日不开市,无论汉人部落,皆需凭证入场。”
“其二,制定公平交易细则。市舶司派驻官员坐镇,设立公平秤,明码标价。严禁哄抬物价、强买强卖、以次充好。若是敢在朕的市集上耍横,无论是贵族还是商人,一律严惩不贷!”
“其三,也是最紧要的一点。”沈黎目光扫过兵部尚书,“安全。互市开市期间,必须有精锐军队全程驻守,不仅要防备外敌劫掠,更要维护场内秩序。任何敢于挑衅滋事者,先斩后奏!”
这三条,条条切中要害,既给了甜头,又拿出了大棒。众臣听罢,再无异议,纷纷点头称善。
萧玦朗声笑道:“好!皇后这三条,便是朕定下的规矩。但这规矩还得靠人去立,去行。”他的目光在朝臣中巡视一圈,最终落在了一位身穿四品官服、面容黝黑的中年官员身上,“户部郎中刘主事,你出列。”
刘主事连忙出列,躬身行礼:“微臣在。”
“朕听闻你早年在西域游历过,通晓边地民情,更通晓胡语,是个实干家。”萧玦看着他,目光灼灼,“朕命你为西北互市筹备总负责人,即刻启程。这筹备期间的临时决断权,朕给你!”
说罢,萧玦从腰间解下一把尚方宝剑,扔给了侍卫,侍卫转手递给刘主事。沉甸甸的宝剑入手,刘主事浑身一震,这不仅是权力,更是皇命的重量。
“臣……臣领旨!万死不辞!”
“至于安保,”萧玦转头看向兵部尚书,“调拨五千精锐边军,划归刘主事调度。这些人,不为了杀人,只为了镇场子。若是有人敢来砸场子,你就给朕往死里打!”
“臣遵旨!”兵部尚书轰然应诺,心中暗自松了口气。比起在那荒原上跟骑兵肉搏,这种有明确目标和保障的护卫任务,要稳妥得多。
就在这时,一名传令兵快步跑入大殿,呈上一封带着火漆的急报:“报——!西北边境林将军急奏!”
萧玦拆开一看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,将奏折递给沈黎:“看来林将军也闻着味儿了。他在奏折里说,得知朝廷有意互市,已提前清理了周边的流寇,并在备选地搭好了临时的棚屋。他向朕保证,全力配合筹备工作,扫清一切地方阻碍!”
朝堂之上,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。文臣看到了财源滚滚,武将看到了边境安宁,君臣同心,其利断金。
散朝后,刘主事刚要退下,却被一个小太监拦住,说是皇后娘娘有请。
偏殿内,茶香袅袅。沈黎屏退了左右,只留下王嬷嬷在一旁伺候。
“刘大人,此去西北,路途遥远,凶险未卜。”沈黎从袖中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,递给刘主事,“这是我让人整理的边地各部落的习俗、禁忌,还有他们最喜欢的茶叶种类、布料花色。这虽然是小事,但往往细节决定成败。”
刘主事双手接过,只觉得这册子比那尚方宝剑还要烫手。他翻开一页,里面连“左贤王忌讳白色”这种细微之事都记录得清清楚楚,心中对这位皇后的敬畏之情油然而生。
“娘娘微言大义,微臣定当铭记于心。”刘主事激动地说道。
“刘大人,你要记住。”沈黎看着他的眼睛,语气语重心长,“筹备互市,不仅仅是做生意。那些部族首领,比我们想象的要敏感。我们要兼顾汉人与部落的利益。交易要公平,态度要尊重。别觉得他们是蛮夷就高高在上,唯有公平与尊重,方能让这互市长久。我们要用这杯茶,暖热他们的心。”
刘主事郑重地点了点头,将册子贴身收好:“微臣明白了。微臣去办的不是集市,是人心。”
“去吧。”沈黎微笑着点了点头,“家中若有困难,可报宫务司,朕与陛下自会照拂。”
刘主事深深一拜,转身大步离去。他的背影决绝而坚定,仿佛肩负着整个大梁的西疆希望。
殿外,马蹄声急促响起,那是刘主事策马奔向驿站的信号。沈黎站在窗前,看着那卷起的尘土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娘娘,刘大人能行吗?”王嬷嬷在一旁问道。
“人不错,也有能力。但这西北的水太深,各族势力错综复杂,光靠他一个人,怕是不够。”沈黎转过身,眼中闪过一丝忧虑,“那些部族首领看似臣服,实则狼子野心。若是他们只贪图货物,那还好说。若是有人想借着互市之名,行渗透之实……”
她走到案前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:“让墨影的人也动起来。暗哨要跟上,尤其是那个叫‘阿史那’的部落。刘主事是明面上的光,咱们得做那暗里的影。这一仗,要在无声无息中打胜了才行。”
王嬷嬷点头称是,随即退下安排。
沈黎重新看向窗外,西北的天空似乎比京城更蓝,但也更冷。她仿佛能感觉到那里吹来的风,夹杂着沙砾和血腥气。但这风若不挡住,怎么会有后来的繁花似锦?
“阿史那……”沈黎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希望你们,能守规矩。若是不守,这互市,便是给你们设的瓮中捉鳖之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