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室打烊以后,小齐在门口扫雪,姜绾在柜台后面清茶罐。炉子上的水半开,咕嘟咕嘟冒细泡。门被推开,陈执事拎着一壶茶进来,在桌前坐下,把茶壶放在桌上,没倒,先开口:"玄渊托我带句话。最后一回让我带了。"
姜绾的手停在茶罐沿上,没动:"他说什么。"
"他说,借命的账,清了。还有一宗账,没清。"陈执事的声音压得低,"是顾家的。他说,满月夜,老宅井边,他要当面还。这是他原话——'拿一条命抵的那条,满月夜,我当着那口井还。'"
"顾家的账。"姜绾重复了一遍。
"他不肯说是什么。"陈执事说,"我问了两遍,他就说这一句。他在看守所里,人瘦得脱了相,靠着墙跟我说的,说一句,喘三句。说完这句,他就闭着眼,不再开口了。"
茶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小齐扫雪的手停了,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炉子上的水又开了,壶嘴喷出白汽,顶得壶盖当啷响。
"他还说,他的命局只剩一层薄膜,撑不到满月之后了。"陈执事接着说,"满月是他最后能撑到的一天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伸出两只手看了看——他说,我这双手,画了一辈子纹样,画到满月,就画不动了。"
"他让你看他的手?"姜绾问。
"他让我看。"陈执事说,"我看了。十根指头,指甲缝里全是灰,关节肿着,攥都攥不拢。我以前见过的玄渊,手稳得像块铁,画符从不抖。这双手,不是那双了。"
小齐站在门口,抱着扫帚,忍不住问:"陈叔,那他到底是好人坏人?"
陈执事看了他一眼:"他造了那么多孽,说不上好。但他这回托我带的话,是真的。我跟他打了半辈子交道,头一回见他,把一件事从头说到尾,一句谎都没掺。"
"省厅那边,批了。"他补了一句,"他自己要求的。办完手续,满月夜去老宅,第二天一早,移送检察院,批准逮捕。"
"他去还账,还完就进去。"姜绾说。
"他是这么打算的。"陈执事说,"他说,还完那宗账,他就没欠谁的了。"
姜绾把茶罐放回架子上,看着陈执事:"他托你带话,还带了别的吗?"
陈执事想了想:"他说,让你把井底的刻痕再看看。他说,他小时候刻的那行字,还在不在。"
"在。"姜绾说,"我刚看过。"
"他说,在就好。"陈执事站起来,"话我带到了。去不去,在你。"
"我去。"姜绾说。
陈执事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,拎着那壶没喝的茶走了。门帘落下来,晃了两下。小齐抱着扫帚进来,压低声音:"绾姐,他说的'顾家的账'……"
"是顾悬家的。"姜绾说。
"顾姐家?"小齐愣了,"顾姐家跟玄渊,有啥账?"
"你爸。"姜绾没答他,转头看门口。顾悬推门进来,围巾上都是雪,一眼看见桌上那壶没喝的茶,又看了看陈执事走的背影:"陈执事?"
"来了。"姜绾说,"带话的。"
"带的什么话。"
姜绾看着她,过了一秒,说:"玄渊说,满月夜,老宅井边,他要把顾家的账,当面还。"
顾悬的手顿了一下,解围巾的动作停住:"顾家的账。"
"你家。"姜绾说。
顾悬沉默了一会儿,把围巾搭在椅背上,在桌前坐下。她没问"什么账",也没问"怎么还",坐下了,才说:"他还说什么了。"
"他说,他的命局只剩一层薄膜,撑不到满月之后。"姜绾说,"满月是他最后一天。"
"他撑不到满月,还来?"小齐插嘴,"来干嘛?来还账?他那个样子,还能还啥?"
"还债不用力气。"姜绾说,"欠债的人,把话说清楚,债就清了。他来,是把话说清楚。"
顾悬看着桌上那壶没喝的茶,看了很久。窗外雪还在下,打在玻璃上,沙沙响。她伸手,把茶壶拎起来,倒了两杯,一杯推给姜绾,一杯自己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"你爸的卷宗,我看过。"她说,"我小时候,我妈说过,我爸当年为了我,求过人。求的谁,她没说。我查了十年,查到我爸那年腊月,在一个地方待过一夜——老宅。"
"老宅。"姜绾说。
"老宅。"顾悬说,"他去找过你爸。后来他没了,你爸也没了。我一直以为,那道劫是命,是天定的。"
"不是。"姜绾说,"是人为的。"
"所以玄渊说,满月夜来还。"顾悬放下杯子,"他要还的,是我爸求他的那道契。"
"嗯。"
"那道契,抵的是一条命。"顾悬说,"抵的是我。"
姜绾没答。她站起来,走到柜台后面,拉开暗格,把那枚乌沉沉的铜盘拿出来,放在灯下,指腹沿着盘沿转了一圈。铜盘凉,纹样浅,像被多少人摸过。
"这枚盘,当年他拿走,进看守所前放下了。"姜绾说,"我收着,一直没还。"
"现在呢。"
"满月夜。"姜绾把铜盘握在手里,"还他。"
顾悬看着她手里的盘,又看了看窗外。雪越下越大,把巷口的灯罩白了。她把手揣进口袋,说:"满月夜,几点的月亮。"
"最圆的时候。"姜绾说,"老宅井边。"
"我陪你。"顾悬说,"他欠我家的账,我得亲耳听他怎么还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