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月夜,月亮又圆又白,挂在老宅院墙外那棵老槐树梢上,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。姜绾和顾悬站在井边,井口盖着石板,压得严严实实。姜绾带了一壶茶来,放在井沿上,盖子没掀,茶还是温的。顾悬站在她旁边,手插在兜里,指尖发凉。
两人到得早。老宅院子里,地上还留着前几天的雪,月亮一照,泛着青光。姜绾蹲下来,把井沿上的灰擦了擦,掀开茶壶盖,看了看,又盖上。顾悬站在旁边,看着月亮一寸一寸爬过院墙。
"你紧张?"姜绾问。
"不紧张。"顾悬说,"就是想着,我爸当年,是怎么抱着我走进来的。"
"他走进来的时候,天还没黑。"姜绾说,"他求的那个人,坐在井边。"
"你怎么知道。"
"因为玄渊说,他画契的时候,手抖了。"姜绾说,"他坐在井边画的,画完,天就亮了。"
顾悬没接话,看着井口。月光照在石板上,青砖缝里的枯草,在风里轻轻晃。
月亮升到老槐树顶上的时候,院墙外的土路上传来脚步声。姜绾和顾悬同时抬头。院门口,两辆车灯亮着,停稳,车门开合。老郑先下来,站在车边,手里转着手铐,没催。省厅的人跟着下来,站在院墙边,抽烟,烟头一明一灭。
有人从院门走进来。不是自己走的,是被人扶着。扶他的人松手,他扶着门框,站住,喘。
玄渊。
以前他来老宅,是从黑处冒出来的,影子都不落在地上,身后压着整条街的灯。今晚他站在月光下,脚下拖着影子,实打实的人,一截一截往院子里挪。他比上回还老,头发全白,乱糟糟地搭在肩上,脸上褶子一层压一层,眼窝塌下去,咳嗽,咳得整个人弓起来,扶着门框的手背青筋一跳一跳。他咳了一阵,缓过来,迈进门,一步一步往井边走,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着碎玻璃。
姜绾看着他,看出他的命局——只剩一层薄膜。薄得透光,像一张浸了水的纸,贴在身上,风一吹就要散。她想起陈执事的话——"撑不到满月之后了"。满月就是今晚。这层薄膜,过了今晚,怕是就没了。
玄渊走到井边,站住,看着井口的石板,看了很久。月光照着他,他的影子拖在身后,长长的,一直伸到院墙根底下。他伸出手,扶着井沿,指腹在石板缝上摸了摸,像摸一件老东西的纹路。
"师侄女。"他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"井底的刻痕,你看见了。"
"看见了。"姜绾说。
"那不是我画的命盘。"他说,"我刻的不是命盘。"
"我知道。"姜绾说,"是'师兄教沏茶'。"
玄渊的肩膀动了一下。他弯腰,扶着井沿,看着那块压得严严实实的石板,看了很久,慢慢跪下去。跪得直,两只手撑在膝盖前的石板上,腰塌下去。月光照着他的背,把那个弓着的影子,压在井沿上。
"我小时候掉进这口井,被师兄捞上来。"他跪着,开口,"天亮之前,我一个人在井底,怕得厉害,就刻字。那时候我不会刻命盘,我只会刻字。我刻了五个字——师兄教沏茶。刻完了,不怕了。"
他咳起来,咳得整个人弓下去,撑在石板上的手直抖。咳完,他缓了缓,接着说:"后来我长大了,会刻命盘了。可我再刻东西,手就抖。我在井底刻那道契的时候,手也抖。"
"你刻那道契,"姜绾说,"就在'师兄教沏茶'旁边。"
"嗯。"玄渊说,"隔开一拃远。"
"为什么隔开一拃远。"
"因为那个地方,是我最信得过的。"玄渊说,"我把我信得过的东西,都刻在那儿。小时候刻的,是师兄教我的。长大了刻的,是我自己画的。我想把它们放在一块,放在一个我半夜想起来,也不会慌的地方。"
他抬起头,看着姜绾,又看了看顾悬。目光落在顾悬脸上,看了很久:"你是顾家的孩子。"
顾悬迎着他的目光,没躲:"你见过我。"
"见过。"玄渊说,"你满月那天,你爸抱着你,在老宅门口站了一会儿。我躲在井边,没敢出去。你哭了一声,你爸拍着你,说,不哭不哭,有赵先生看过了,没事了。"
"我爸说我命里有劫,他怕。"顾悬说。
"他怕。"玄渊说,"他怕了,才来找我。他以为,我看一眼,就能替他儿子把劫挡了。"
"你没挡。"顾悬说。
"我没挡。"玄渊说,"我画了一道,自己都信不过的契。"
顾悬没答,站着,手还插在兜里。
玄渊说:"我欠你家的,今晚还。"
他说完,把手伸进怀里,掏出一张叠得发黄的纸,双手捧着,放在井沿上。纸角翘着,月光照上去,泛着旧纸的暗黄。他放纸的动作很轻,像放一件易碎的东西。
姜绾看着他放纸的动作,那动作,跟她当年把命盘放在井沿上的动作,一模一样。她当年放盘,是还他锁字阵的债。他今晚放契,是还顾家的债。两个人,隔了二十多年,在同一口井沿上,放了两次东西。
"这张契,画了二十多年。"玄渊说,"今晚,还。"
他跪在井边,月光照着他的背。风从井口灌上来,把他灰白的头发吹起来,又落下。井沿上那张黄纸,角被风掀起来一点,又落回去,安安静静地躺着,像等了二十多年,就等今晚。
顾悬站在姜绾旁边,看着那张黄纸,看了一会儿,说:"这张纸,画了我的一辈子。"
玄渊伏着,没抬头:"从今晚起,不是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