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沿上放着那张黄纸。玄渊跪着,月光照着,把纸上的字照出来——密密麻麻,画着纹样,一道一道,像钉子的影子。
他开口,声音又哑又低:"那年顾卫东来求我。他儿子刚出生,命里带劫,他怕孩子活不过。他抱着孩子来的,孩子裹在襁褓里,小脸皱巴巴的,睡得很沉。他把孩子递给我看,说,赵先生,求你帮我儿子看一眼。"
"我看了一眼。那孩子命里有劫,是真的。可我那时候,正缺一道命。我画了借命契给他——面上是替他儿子挡,底下我做了手脚,是拿他儿子的寿数,抵我的命。早夭劫不是天定的,是我画的。我把它画在井底,跟小时候的刻字放在一块——因为这儿,是我这辈子最信得过的地儿。"
顾悬的手从兜里抽出来,指尖有点抖。她站着,没动。
"顾卫东抱着孩子回去的时候,还给我鞠了个躬。"玄渊说,"他说,赵先生,大恩大德,一辈子记着。他记了一辈子。他不知道,他谢的那个人,拿他儿子的命,换了自己的命。"
他停了一下,声音更低:"他走以后,我在井边坐了一夜。天亮的时候,我在井底,把这道契刻上去了。刻完,手抖了三天。抖完了,也没敢把它揭下来。"
"师兄教过我,说手稳的人,命也稳。"他说,"我早就不稳了。"
他朝井壁磕了一个头。额头抵着石板,磕得实,石板轻轻响了一声。又磕了一个,第三个。
磕完,他伏在地上,说:"师兄,我把欠顾家的借命契还你。欠你的——你女儿帮你收了。"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风从井口灌上来,呜呜响,把他灰白的头发吹起来,又落下。姜绾站在井边,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背,看了一会儿,开口:"你画那道契的时候,想没想过,他儿子活不过三十五。"
玄渊伏着,没抬头:"想过。画的时候手抖了。抖了,还是画完了。"
"为什么还要画完。"
"因为那时候,我怕死。"他说,"我怕死,怕了二十二年。到了今晚,倒是不怕了。"
"为什么不怕了。"
"因为欠的债,还得差不多了。"玄渊说,"我这条命,是借的。借来的命,活一天,欠一天。今晚还清了,我就不欠谁的了。不欠了,就不怕死了。"
他慢慢直起腰,看着顾悬:"你爸那条命,是借的,早还了。欠你的这道契,今天也还了。你活不过三十五这句话,从今晚起,不作数。"
顾悬看着那张黄纸,看了很久,没接话。月光照着她,她的影子落在井沿上,被那道黄的纸影压着。
"不作数?"顾悬终于开口,"一句话,说作数就作数,说不作数就不作数?"
玄渊看着她,想了一会儿:"作数不作数,不在话,在契。契在,劫在。契还了,劫就没有根了。没有根的劫,立不住。"
"那你怎么知道,它立不住。"
"因为画它的人,把它收了。"玄渊说,"画契的人不收,契自己不会走。今晚我当着这口井,把契收了。劫的根,断了。"
顾悬没再问。她低头,看着那张黄纸,看了一会儿,又抬起头,看着玄渊:"你当年,为什么选我爸。"
"因为他是最好求的人。"玄渊说,"他信命,信我。他抱着孩子来,眼里全是怕。我怕的不是他,是他怕。我怕他把孩子往别人那儿抱。你爸是老实人,老实人,最好下手。"
"现在呢。"顾悬问,"你后悔吗。"
玄渊没答。他低着头,看着井口,看了很久,才说:"后悔。从我刻完那道契,我每年都来这口井,看一眼。看一眼那道刻痕,看一眼旁边'师兄教沏茶'那行字。后悔不是一句话的事,是我每年看一次,疼一次,疼了二十二年。"
他咳起来,咳得跪不住,用手撑住井沿,咳完,他看着井口的石板,看了很久:"师兄,你那口井,我收回来了。欠的东西,都还清了。"
姜绾走过去,弯腰,把井沿上那张黄纸拿起来,看了看,又放回他面前:"契在,话在。你当着它说的,它收着。"
玄渊撑着井沿,慢慢站起来,站不稳,晃了一下。他低头,看着那张黄纸,又看了看井口。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井壁上,正好压着那行「师兄教沏茶」的刻痕。
"师兄,"他对着井口说,"你教我的沏茶,我忘干净了。你教我的手稳,我没学会。可你捞我上来的那双手,我记得。"
他停了一下:"记了二十二年。"
顾悬忽然开口:"你每年都来看那道刻痕。"
"看。"玄渊说,"年年看。看得多了,有一年,我蹲在井边,看了那行'师兄教沏茶'看了半宿,忽然想,师兄要是还在,他会怎么说我。"
"他会怎么说。"
"他会说,赵知命,茶凉了,重泡。"玄渊说,"他从来不骂我。他说错了,就让我重来一遍。他教我的时候,从没发过火。"
顾悬没再接话。姜绾站在旁边,看着玄渊弓着的背,过了好一会儿,说:"他没机会让你重泡了。"
"嗯。"玄渊说,"所以我每年,都自己泡一壶,泡完,倒在这口井里。倒完,就当师兄喝过了。"
姜绾站在旁边,没接话。风从井口灌上来,把那行刻痕边的枯草吹得沙沙响。黄纸角又掀起来,又落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