锁完院门,顾悬走出两步,又停住,回头看侧堂:"我再进去一趟。"
"找什么。"
"那捆信。"顾悬说,"我昨天看完,落了点东西。"
姜绾没拦。顾悬转身,推开侧堂的门,走进去。光线暗,她蹲到那口老柜前,柜门锁着,她没开,眼睛落在柜子旁边的旧书箱上。书箱是木的,锁扣锈了,盖着一条布巾,灰落了一层。她掀开布巾,打开箱盖,里面码着旧册子,一本压一本。
她一本一本翻过去。有账本,记着茶价;有手抄的茶谱,写着哪家的陈皮好;有一本,扉页上画着一棵石榴树,墨迹淡了,但枝干画得认真。翻到最底下,有一本册子,封皮旧得发软,边角磨圆了,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。
翻开,前面记的是茶价,铁观音进价多少,老陈皮从哪家收,每年收成多少斤,字迹一笔一划,是姜父的手。翻到最后,几页空白,再往后,还有一页,写着字。
顾悬蹲在书箱边,借着窗缝漏进来的光,看那页字:
"早夭劫,赵知命以顾卫东之子为抵——劫本非天成,是人为。绾绾若寻到顾家后裔——替父还。"
她看了很久。字写到最后,笔力有些散,像是写着写着,手停了,又接着写,墨迹断了一截。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像是后来补的:"我拦不住。他画契的时候,我在祠堂,听见井里有动静,赶过去,已经画完了。我欠顾家一个公道,也欠绾绾一个交代。"
顾悬的手指,在那行小字上停了一下。她看懂了——姜父听见动静,赶到井边的时候,契已经画完了。他没能拦住玄渊,也没能拦住那道契。他把这件事记在册子里,记了一辈子,想着留给女儿,替他还。
她从兜里摸出那支钢笔,姜绾给她的那支,墨水还够。她把「替父」两个字划掉,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,在那两个字的位置,写下三个字:我和她。
写完,她又在旁边,签了自己的名字:顾悬。
她把册子合上,拿起来,走出侧堂。姜绾站在院里,背对着她,听见脚步声,回头,看见她手里的册子:"找到了?"
"找到了。"顾悬把册子递过去,"你爸写的。最后一段。"
姜绾接过来,翻开,看到那页。看到「早夭劫」三个字,她的手指停了一下。看到「替父还」被划掉,改成「我和她」,又看到旁边那个签名,她没动,看了很久。
"你爸留这句话,是让你替他还我。"顾悬说,"我改了。"
姜绾看着那行字,没接话。
"不是你还我,也不是我还你。"顾悬说,"是这笔账,咱俩一起认。你爸让你'替父还',我把它改成'我和她'——他说的是姜绾,我说的是我们。"
姜绾的指腹,在"我和她"三个字上停了一会儿。那三个字,顾悬写得端正,一笔是一笔,像她写笔录那么稳。
"他写'替父还'的时候,"姜绾说,"是怕我一个人扛。"她停了停,"他不知道,我有人陪了。"
顾悬没接话,看着她收册子的动作。晨光照在院子里,照在井沿上,井口盖着石板,压得严严实实。姜绾站在井边,看了一会儿,没说话。她把册子收进怀里,跟那枚铜匣钥匙并排放着,拍了拍。
"我爸要是看见这三个字,"她说,"他会高兴。"
"为什么。"
"因为他留那行字的时候,最放不下的,就是我一个人。"姜绾说,"现在他知道,有人跟我一起认这笔账,他就没什么放不下的了。"
顾悬看着她:"你把册子收起来,是打算放哪。"
"老宅铜炉底下的暗格。"姜绾说,"那里面,放着逆命书,放着归零术。我把它放进去,跟我爸留给我的东西,放在一块。"
"那'我和她'三个字,"顾悬说,"也跟它们放一块。"
"放一块。"姜绾说,"逆命书是我爸留给我的,那行字是你留给我的。我收的东西,都有主。这本册子,主是你。"
"今天回去,"顾悬说,"泡壶陈皮。"
"你泡。"
"我泡。"顾悬说,"你教的那壶,我泡得最稳。"
姜绾没应,往院门口走。走了几步,她回头,看了一眼祠堂的方向。门虚掩着,铜炉里那炷香大概烧完了,烟散了,门缝里透出一点暗。她看了几秒,转身,锁上院门,把钥匙收进怀里,跟铜匣钥匙并排放着。
两个人沿着土路往村口走。太阳升起来了,照得土路发暖,路边的雪化了大半,水珠挂在草尖上,亮晶晶的。走到村口,姜绾忽然说:"第六只杯子,该认主了。"
"小齐数到第六只,还空着。"顾悬说。
"空了这么多年。"姜绾说,"该有个主了。"
"你怎么知道,是这时候。"
"杯子等的是人。"姜绾说,"人齐了,杯子就有主了。"
走出村口,姜绾回头,看了一眼老宅。院墙低矮,石榴树的枝子伸过墙头,光秃秃的,还挂着几片没掉的叶子。再过几个月,这棵树上,又会开一树花。
"明年石榴花开,"姜绾说,"我们再来。"
"来干嘛。"
"来坐坐。"姜绾说,"井在,树在,香炉在。阵收了,院子还在。以后不来收阵,来喝茶。"
顾悬没答,把手揣进口袋,往茶室的方向走。姜绾跟上去,两个人踩着影子,一前一后,走进了晨光里。井沿上那枚铜盘压过的土,被太阳晒着,慢慢干了。老宅的院门锁着,锁扣上落着一层薄灰,风一吹,又落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