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磊,你脸色不对。”
林子川刚推开办公室的门,就看见王磊坐在电脑前,屏幕的光映着他发白的脸。
王磊没回头,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,把显示器转过来。
屏幕上并列着四起案件的资料——步行街绑架案、城南纵火案、码头走私案、还有上周刚发生的银行劫案。每一起案件旁边都标注着时间线,以及林子川在案情分析会上做的侧写预测。
“林队,你看这个。”王磊的声音有点干涩。
林子川走近,俯身盯着屏幕。
四张时间轴图上,都用红色虚线标出了警方部署行动的时间节点,蓝色实线则是罪犯实际作案的时间。红色和蓝色几乎完美错开——每一次,罪犯都“恰好”在警方布控前半小时撤离,或者“恰好”选择了侧写预测范围之外的另一个地点。
“步行街绑架案,你预测绑匪会在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转移人质。”王磊点开第一张图,“特警八点整突袭,绑匪七点四十五分就离开了。”
“城南纵火案,你判断纵火者会在凌晨两点到四点再次作案,重点布控了三个街区。”王磊切换到第二张图,“结果火灾发生在凌晨一点五十分,而且是第四个街区——我们根本没派人去的地方。”
林子川的呼吸渐渐变缓。
他盯着那些错开的线条,像在看一场精心编排的舞蹈。罪犯在黑暗中起舞,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他预测的盲区里。
“不是巧合。”林子川说。
“对,不是巧合。”王磊调出另一份数据,“我统计了这四起案件里,你的侧写准确率——对罪犯心理画像的准确率是百分之九十二,但对行动时间和地点的预测准确率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零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林子川直起身,走到窗边。夜色里的城市灯火通明,车流在街道上划出光带。他想起顾沉舟那张温和的笑脸,想起那张飞缅甸的机票。
棋已经下到这个地步了。
“莫晓。”林子川转身,“查暗网,查所有跟刑侦侧写、警方预测相关的非法软件或服务。”
莫晓正在啃面包,闻言立刻把面包扔到一边,手指在键盘上飞了起来。
十分钟后,她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林队……找到了。”
林子川和王磊同时凑过去。
暗网的一个加密交易页面上,挂着一款名为“侧写克星”的软件。简介写得直白又嚣张:“基于国内顶尖犯罪侧写师思维模式构建的预测算法,可模拟其推理路径,提前预判警方行动。适用对象:在逃人员、计划作案者、反侦查需求者。”
售价:五比特币。
购买记录显示,已有十七次交易完成。莫晓调取购买者的IP痕迹,经过几层跳转后,锁定了其中三个——分别对应步行街绑架案、城南纵火案、码头走私案的在逃主犯。
“银行劫案那个还没买。”莫晓说,“但交易页面是三天前上架的,劫案发生在两天前。可能用了其他渠道。”
林子川盯着屏幕上的软件介绍,感觉后背有点发凉。
“能弄到试用版吗?”
“已经在下了。”莫晓敲下回车键,“卖家提供了演示版本,功能受限,但核心算法应该是一样的。”
软件下载完毕,安装,运行。
界面很简洁,只有一个输入框和一个“开始推演”按钮。输入框旁边有示例文字:“请输入案件基本信息、警方已知线索、侧写师背景资料。”
王磊把步行街绑架案的公开信息输了进去,又在侧写师资料栏填上林子川的履历——出版过《侧写实录》,擅长行为分析,习惯从受害者社会关系切入,偏好时间窗口预测……
点击“开始推演”。
进度条快速滚动。五秒钟后,屏幕上弹出一张思维导图。
第一层:受害者社会关系排查→锁定三名嫌疑人。
第二层:监控盲区分析→预测绑匪可能使用的三条转移路线。
第三层:时间压力模型→推算绑匪最可能在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行动。
第四层:警方资源分配模拟→建议避开东侧老街,选择西侧施工路段进行转移。
林子川看着那张图,感觉像在照镜子。
思维导图的每一个分支,每一个判断节点,都和他当时在案情分析会上说的几乎一模一样。就连他那些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细微偏好——比如总喜欢把时间窗口设定在两小时区间,比如对施工路段、老旧小区这类监控薄弱地带的特别关注——都被算法精准地捕捉并复现了。
“准确率多少?”他问。
莫晓调出软件后台数据:“演示版只开放了百分之六十的核心算法,但就这百分之六十……对你思维路径的模拟准确率,达到百分之八十二。”
办公室里一片死寂。
王磊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莫晓盯着屏幕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
林子川走到白板前,拿起马克笔,又放下。他转过身,看见小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,脸色惨白。
“林队……”小宋的声音在发抖,“那本《侧写实录》……我、我这些天一直在看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子川打断他。
小宋愣住了。
“你的学习笔记,你的案例分析,你每次开会前做的预习。”林子川看着他,“那些都是正常的学习过程。问题不在你。”
他走到小宋面前。
“顾沉舟要的不是你的笔记,是我的思维习惯。他把我过去十年破过的所有案子,我写的书,我公开的讲座,我接受采访时的每一句话——全部收集起来,喂给了算法。”
林子川指了指电脑屏幕。
“现在那套算法告诉每一个罪犯:林子川会怎么想,警方会怎么动,你们该怎么躲。”
小宋的嘴唇在颤抖:“可是……可是如果连你的思维都被预测了,那我们……”
“那就换一种思维。”
林子川转身走回白板前,拿起马克笔,用力写下两个字:
**跳出。**
“算法再厉害,也只能模拟它已经见过的模式。”他在那两个字下面画了个圈,“如果我开始用一套它从未见过的逻辑呢?”
王磊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“精神分裂症患者。”林子川说,“他们的思维是跳跃的、非线性的、充满非逻辑联想的。没有固定模式,没有可预测的因果链条。”
他看向莫晓:“联系韩梅医生,就说我需要她的帮助——找一个真正的、愿意配合的精神分裂症患者,最好是病情稳定、有一定自知力的。”
莫晓眨了眨眼:“林队,你要……”
“我要请他当我的临时导师。”林子川说,“教我怎样用完全不同的方式思考。”
他摸出手机,找到韩梅的号码,拨通。
电话响了三声,接通了。
“韩医生,是我,林子川。”他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“有个不情之请……对,和精神疾病有关。我需要见一个人。”
窗玻璃上,映出他自己的脸。
还有身后城市里,那片被算法编织进黑暗的灯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