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残光卷下来的时候，姜绾没躲。她站在圈心，手已经伸进怀里，指尖碰到逆命书的皮面——她想的还是怎么接，怎么把这最后一笔账收干净。
顾悬动了。
不是抱。抱是收，是护，两个人挨在一起挡一下。顾悬做的是另一件事——她肩膀一低，整个人横过来，右肩对着姜绾的左肩，发力，猛地一撞。那一下撞得干脆，撞在肩窝上，把姜绾整个人撞出圈心，撞进侧后方两步的水里。
姜绾往后踉跄，脚底一滑，扶住墙才站稳。她抬头，看见顾悬站在那道圈心上——站在她刚才站的位置上。
残光正好落下来。蓝白色的，贴着顾悬的胸口落下去，像一把刀钉进地里，又像一团火烧起来。没有声音。光落进身体里的时候，连水声都停了一瞬。
姜绾的嗓子像被攥住了：顾悬——！
顾悬没倒。她站着，低着头，看着自己胸口。光从她身体里透出来，薄薄一层，罩在雨衣上，又慢慢沉下去，像水渗进土里。她抬起头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就是白了一点。
她开口，声音平：它认的是位子。
姜绾冲过去，一把抓住她的手腕，指头扣进她手腕的骨头缝里，扣得死紧：你别动。让我看。
顾悬没挣。她低头，看着姜绾翻她手腕，看着姜绾的指尖掐着她的脉，一抖，又压住。她问：它刚才，打中我了？
姜绾没回答。她另一只手伸进怀里，摸出命牌，贴着顾悬的胸口按上去。命牌贴上的一瞬间，她整个人僵住了。
命牌背面，孤字旁边那道细痕，像被烧过一样，正在往两边裂。裂口里，有一线光——蓝的，顾悬胸口那道光，顺着命牌，正往里渗。
它进去了。姜绾的声音低下去，低得发哑，它没打空。它打进了那道缺口。它知道缝在哪儿。
顾悬低头，看着那块贴在胸口的命牌，又看了看姜绾的手——那只手在抖，按在命牌上，压不住。
你手在抖。顾悬说。
姜绾没理她。她把命牌收回来，翻过来看那道裂口。裂口还在扩，从细痕到发丝，从发丝到一线。她看了两秒，抬头：我们走。回老宅。
为什么回老宅。顾悬问。
姜绾把命牌放进怀里，按住：那地方是我的，阵脚的位子也是我的。它能借水仓的位子咬你，就咬不了老宅的位子。回老宅，它够不着。
她说着，已经转身往台阶走。走了两步，又停住，回头，看顾悬还站在原地：走啊。
顾悬站在原地，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胸口。雨衣被那道光烧出一个拇指大的洞，洞口的边是焦的。她伸手，指腹碰了一下那个洞，又收回来。
她跟上去，脚步不快。地下三层的水声还在响，暗渠那边，那道残光落过的地方，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蓝，正一点一点地散。
走到地下二层的转角，顾悬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。那片骨纹还趴在地上，蓝光已经淡了，一跳，一跳，像一盏快没电的灯。她开口：它还没散。
它收完了。姜绾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，蓝光是它剩下的力气，过一会儿就没了。它这一趟，走完了。
顾悬又看了那片骨纹一眼，才跟上去。她踩上台阶的时候，脚下一滑，扶住墙，站稳，又走。姜绾在前面听见动静，脚步顿了一下，没回头，声音平：慢点走。地滑。
顾悬应了一声：知道了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，踩着积水往地面上走。走到台阶中段，顾悬开口，声音有点哑：它那一下，落在我身上，是你帮我挡的账。
姜绾没回头：是你帮我挡的。
雨还在下，从破屋顶灌下来，浇在两个人身上。走到地面上，顾悬站定，忽然伸手，按了按胸口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手上没东西，可她觉得胸口那道洞的位置，正有什么东西，在一下一下地跳。
她没说。她跟上前面的姜绾，把雨衣的帽子戴上，雨水顺着帽沿往下淌。
两个人钻进车里，姜绾发动引擎，先没走，转头看她：疼不疼。
顾悬靠在副驾座上，想了一会儿：不疼。就是那儿，有点沉。像揣了个东西，还没焐热。
姜绾没接话。她看着顾悬，看了一会儿，把命牌摸出来，贴在顾悬胸口的位置，隔着衣服按住。命牌贴上去，凉，顾悬缩了一下，又没动，任她按着。
姜绾按着命牌，指尖感受着它。裂口还在扩，可贴着顾悬胸口的时候，裂得慢了。她收回手，把命牌放回怀里，重新握住方向盘：坐稳。
车开出纺织厂，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刮，一下，一下。顾悬靠在座位上，看着窗外黑乎乎的城北，过了一会儿，开口：它打中的那道缺口，是你归零那天留的。
嗯。
所以你一直知道，那地方埋着雷。
姜绾没答。雨声灌满车厢，过了一会儿，她说：我以为是哑雷。
顾悬转头看了她一眼，又转回去看着雨：那你今天发现它不是哑雷，什么感觉。
姜绾握着方向盘，指节收了一下，又松开：后怕。
顾悬没再问。车灯照着前面的路，雨从灯前刷过去，一根一根。过了一会儿，姜绾开口，声音不高：以后别替我挡。那东西落在我身上，我接得住。
顾悬说：你接得住是你的事。我挡不挡，是我的事。
姜绾没再接话。雨刮器刮着，一下，一下。车里安静了一会儿，只有雨声和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。顾悬靠着座位，胸口那颗沉的东西，一下，一下地跳着，跳得比刚才慢了一点，也稳了一点。她听着那节奏，听着听着，觉得它像是跟着旁边的呼吸在走。她没转头，也知道旁边那个人，呼吸也是这个节奏。
车在雨里往老宅的方向开。顾悬没再说话，把手伸到胸口的位置，隔着雨衣按了按。那颗沉的东西，还在那儿，一下，一下地跳，像一颗还没醒的种子。她看着窗外的雨，忽然觉得，自己这条命，从今天晚上起，好像要换一种活法了。她说不清为什么，就是胸口那个位置，那颗沉的东西，在跳的时候，她想起了姜绾刚才贴过来的那枚命牌，凉的，按在胸口上，没松开。
雨刮器又刮了一下，把挡风玻璃上的一层水抹开，露出前面一段干净的路。路两边的树往后退，树影一晃，一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