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郊的废弃厂房里,铁皮屋顶漏下几缕光,灰尘在光柱里缓慢翻滚。
韩梅推开半扇锈蚀的铁门,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。林子川跟在她身后,目光扫过堆满杂物的空间——破沙发、生锈的自行车架、用塑料布搭成的简易床铺。
“他在这儿住了三年。”韩梅压低声音,“社区报过几次警,但每次警察来,他都安静地坐着弹琴,不吵不闹。后来……也就没人管了。”
厂房深处传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。
说是钢琴,其实是一台破旧的电子琴,琴键有好几个按下去弹不起来。弹琴的人背对着他们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头发乱糟糟地堆在头顶。
“莫扎特。”韩梅喊了一声。
琴声停了。
那人缓缓转过身。五十岁上下,脸颊瘦削,眼睛却异常明亮。他盯着林子川看了几秒,突然咧嘴笑了:“新来的观众?”
“这是林子川,我朋友。”韩梅走过去,从包里掏出两个面包和一盒牛奶,放在琴边的木箱上,“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
“今天……”莫扎特歪着头,手指在琴键上无意识地敲着,“今天有十七只鸟在屋顶吵架。东边九只,西边八只。东边的说西边的偷了它们的虫子,西边的说东边的占了它们的窝。”
他说话时语速很快,句子之间没有逻辑关联。
林子川蹲下身,视线与莫扎特平齐:“你叫莫扎特?”
“他们都这么叫。”莫扎特抓起面包,撕开包装咬了一大口,“我以前叫李二狗。但李二狗不会弹琴,莫扎特会。所以我现在是莫扎特。”
韩梅在旁边轻声解释:“精神分裂症,伴有幻听和思维奔逸。但他确实有音乐天赋——没学过琴,却能弹出完整的曲子。”
“不是弹出来的。”莫扎特突然插话,嘴里还塞着面包,“是它们自己跑出来的。音符就在空气里飘,我只要伸手接住就行。”
林子川看着他:“你能看见音符?”
“不是看见。”莫扎特摇头,手指在空中虚抓了一把,“是听见形状。每个声音都有颜色,有温度。C大调是黄色的,暖和;G小调是深蓝色,冷。”
他说着又转向电子琴,弹了一串不和谐的和弦。
刺耳的声音在厂房里回荡。
“这是你今天早上的心情。”莫扎特停下手指,转头看林子川,“乱。有很多线缠在一起,理不清。”
林子川心里微微一震。
韩梅碰了碰他的胳膊,示意他到旁边说话。
两人走到厂房门口,韩梅才低声说:“他的大脑皮层活动模式和常人完全不同。常规的逻辑链条在他那里是断裂的,但断裂的节点之间,会产生意想不到的关联——就像一台失控的超级计算机,随机抓取信息碎片,偶尔能拼出惊人的图案。”
“你想让我学这个?”林子川看向厂房深处。
莫扎特已经又开始弹琴了,这次是段轻柔的旋律。
“顾沉舟的算法建立在理性逻辑上。”韩梅说,“你的侧写也是。但如果你要预测一个疯子,就得先学会用疯子的方式思考。”
林子川沉默了几秒,走回莫扎特身边。
他在破沙发上坐下,看着那双在琴键上跳跃的手:“莫扎特,你觉得……人在什么情况下会消失?”
琴声没停。
莫扎特眼睛盯着琴键,嘴里却开始说话:“消失分两种。一种是身体走了,影子还留着;一种是影子走了,身体还在。你要找的是哪种?”
“第二种。”
“那简单。”莫扎特突然停下演奏,转过头直勾勾地看着林子川,“你已经在找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在找一个人,那个人也在找你。”莫扎特的声音变得很轻,像在说悄悄话,“你们像两面镜子,互相照。你从镜子里看他,他从镜子里看你。你看得越清楚,他就藏得越深。”
厂房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屋顶漏雨的水滴声,嗒,嗒,嗒。
林子川感觉后背有些发凉:“怎么才能找到他?”
“反着来。”莫扎特咧嘴笑了,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,“你要学的不是逻辑,是反逻辑。你越想对,就越错。你越觉得该往东,就越该往西。你越觉得他会在那里,他就一定不在那里。”
他说完这些,似乎失去了兴趣,又转回去弹琴。
这次弹的是《致爱丽丝》,但每隔几个小节就会插入一段完全不相干的旋律,像是两首曲子被强行缝合在一起。
林子川坐在沙发上,听着那些破碎的音符。
接下来的三天,他每天下午都来这个废弃厂房。
带面包,带水,有时候带包烟——莫扎特不抽烟,但喜欢闻烟盒的味道。他说烟草味是棕色的,像老木头。
他们很少正经对话。
大多数时候是莫扎特在说,林子川在听。说的内容天马行空:昨天梦见鱼在天上飞,今天早上听见蚂蚁在开会,墙角那只蜘蛛织的网像五线谱……
但偶尔,会冒出一些让林子川停下记录的话。
“恐惧是有味道的。”第二天下午,莫扎特突然说,“你身上就有。不是你的恐惧,是你收集的别人的恐惧。像标本,夹在本子里。”
林子川翻笔记本的手顿了顿。
“愤怒是红色的,烫手;悲伤是灰色的,湿漉漉的。”莫扎特盘腿坐在地上,用手指在地上画着看不见的图案,“但最危险的是没有颜色的情绪。空的。像玻璃,透明,但会割人。”
第三天,莫扎特看着林子川带来的城市地图,手指在上面胡乱点着。
“这里,这里,还有这里。”他点了三个完全不相干的位置,“有洞。”
“什么洞?”
“声音漏下去的洞。”莫扎特很认真地说,“正常的声音是平的,但这些地方的声音会突然陷下去一小块。像地板烂了个洞。”
林子川把那三个位置记了下来。
后来查证,一个是地下排水管道的检修井,一个是废弃的地铁通风口,还有一个是老旧小区的地下室入口——都是容易被人忽略的、能藏东西的地方。
第四天下午,林子川刚走进厂房,手机就响了。
是王磊。
“林队,监控拍到顾沉舟了。”王磊的声音很急,“在缅甸掸邦,一个边境小镇。他用了假护照,但人脸识别比对上了。”
“具体位置?”
“正在追踪。但他很警惕,在一个集市里晃了两圈就消失了。”王磊顿了顿,“不过我们截获了一条加密通讯——不是内容,是信号特征。和之前‘新生活咨询公司’用的加密协议完全一致。”
林子川挂掉电话,站在厂房门口。
夕阳从铁皮屋顶的破洞照进来,把莫扎特和那台破电子琴染成金色。
“你要走了。”莫扎特头也不回地说。
“嗯。”
“带着镜子去照镜子。”莫扎特弹了一串高音区的音符,清脆得像玻璃碎裂,“小心别把自己照丢了。”
林子川走到他身边,放下今天带的面包和牛奶,还有一盒没拆封的彩色粉笔——昨天莫扎特说想在地上画画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莫扎特终于转过头,看了他很久。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里,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似清醒的神色。
“李二狗。”他突然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我的名字。”莫扎特——或者说李二狗——轻声说,“好久没人叫了。”
林子川点点头:“李二狗,保重。”
他转身走出厂房。
身后传来电子琴的声音,这次是一首完整的、没有插入任何杂音的曲子。林子川听出来了,是莫扎特的《小星星变奏曲》。
简单,纯粹,重复中藏着无限变化。
走到厂房外的土路上时,手机又震了一下。王磊发来一条消息,附着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。
截图里,顾沉舟站在缅甸某个集市的摊位前,侧着脸,似乎在挑选什么东西。他戴了顶当地常见的草帽,但身形和侧脸轮廓清晰可辨。
林子川放大图片。
顾沉舟的手里,拿着一个木雕的面具。
面具的表情似笑非笑。
林子川关掉图片,拨通了另一个号码。
“订一张去缅甸的机票。”他说,“最早的航班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