纺织厂废墟在城西,旧厂区,围墙上长满爬山虎,铁门锈得推一下掉一层皮。姜绾没走正门,从北边一截矮墙上翻进去,落地的时候,鞋底踩着碎玻璃,咯吱一声。
厂区里静得很。织布车间的顶棚塌了一半,铁皮垂下来,风一吹,哐当哐当响。地上积着灰,还有后半夜那场雨留下的水洼,水面上漂着一层油花,折射出彩虹一样的颜色。姜绾蹲在一根断柱后面,顺着地上看——泥地上有一行脚印,湿的,从西边车间一直往北,进了锅炉房的方向。
脚印很新,很密,不止一个人的。她数了数,往北走的那行,脚掌着地深,后跟浅,是搬着东西走的。她顺着脚印又往前看,看见一辆推车的辙印,两道,压过积水,在太阳底下反着光。辙印宽,压得深,车上装的不是轻东西。她顺着辙印看过去,尽头是锅炉房的墙角,辙印在那儿消失了——不是停了,是进了屋里,没再出来。
“搬东西。”她低声说,“往里搬,不是往外搬。是往阵里添。”
她贴着墙根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蹲在一根断柱边上,把命牌托在手心里。牌面凉,凉得匀,不刺骨,像一块石头在阴凉处搁了一夜。她把牌举起来,对着北边那截烟囱的方向转了转——凉意没有变,稳稳地指着锅炉房,一下都没偏。
“阵已经开了。”她说,“凉气往外散,是命源在动。还没烧起来,但已经热了。”
她收起牌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不抖,稳的。她把指关节活动了一下,心里默念了一遍归零第三段的开头——命是别人的,还是别人的。念完,她往锅炉房走。
锅炉房的门半掩着,门轴锈死,她侧身挤进去。里面黑,光从屋顶几个破洞漏下来,斜斜地照在地面上。地上堆着旧炉渣,还有几根烧焦的管子,管壁黑得发亮。她站在门口,眼睛还没适应黑暗,先闻到那股味儿——檀香混着焦味,比外面浓得多,浓得发呛。
她站住,没往里走。
太静了。静得不正常。厂区外面有麻雀叫,一进了这门,声音全断了,像被什么东西掐住。姜绾往后挪了半步,指尖已经摸上命牌。她刚摸到牌边,后脑勺就挨了一记。
那一下又重又闷,她整个人往前栽,膝盖磕在炉渣上,碎渣扎进皮肉。她撑了一下没撑住,侧着倒下去,眼前发黑,耳朵里嗡嗡响,嘴里的土腥味顶上来,她咽了一口,没咽干净。
有人从阴影里走出来,脚步声很稳,皮鞋踩在炉渣上,咔,咔。
“姜老板。”那人说,“好几年不见,差点没认出你。茶室那灯太亮,把人养白了。”
姜绾趴在地上,血从后脑往脖子里淌,她没动。她数着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两下,数到第七下,眼前的黑退下去一半。
“账房。”她哑着嗓子说,“樊三。”
“还记着我名字,姜老板记性好。”樊三蹲下来,蹲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,“白四爷没了,玄渊爷进去了。我们这些人,总不能真去种地。你说是不是。”
“白四在的时候,你管账。”姜绾说,“玄渊进去,你该散伙。你没散,回来点阵——你手里攒着东西?”
樊三笑了一声:“姜老板就是聪明。什么都瞒不过你。”
“攒了多少。”
“不多。”樊三站起来,“够把玄渊爷的命局诈回来,够把当年欠我们的账,一笔一笔算回来。你来得正好——阵里缺个活口,你比谁都合适。”
黑暗里又走出两个人,一左一右把她从地上架起来。姜绾半睁着眼,看着樊三走到锅炉房墙角,蹲下去,把地上几块砖抠出来。砖底下是个洞,黑洞洞的,往下走,有风从底下往上灌,带着铁锈味和土腥气,还有那股檀香,浓得能咽下去。
“这底下。”樊三回头看她,笑了一下,“就是你爸画在地图上的那个地方。织布车间底下埋的骨纹,我花三个月才把入口找出来。你说巧不巧,入口就在锅炉房,就在你爸画的箭头底下。”
“骨纹是赵家埋的。”姜绾说。
樊三脸上的笑收了一点: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爸的批注里写过。”姜绾说,“赵知命。玄渊只是守着,埋的人姓赵。你挖出来,不是要命源,是要命。”
樊三看了她一会儿,没接这个话头,冲那两个人挥手:“带下去,让她给骨纹看路。”
两个人架着她,往洞里去。洞很窄,只能一个人走,头顶的土不时往下掉,落在肩膀上。姜绾被拖着一路往下,脚在土坡上拖着,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。越往下,风越大,风里有味儿——骨头烧过那股焦味,混着檀香,混着一股她说不上来的,像老屋里捂了很多年的纸味儿。
她闭着眼,在心里数着步数。九十七,九十八,九十九。到了。
前面的人停了,把她往前一搡。姜绾踉跄两步,站住了。脚下踩到的是水泥地,平整的。她睁开眼。
眼前是地下一个大车间,头顶吊着几根旧铁轨,墙上留着红漆刷的标语,大半褪色了,只剩几个字能认——生产、安全、第一。车间的正中间,地上画着一个大圈,圈里全是骨头——白的,黄的,码得整整齐齐,一圈一圈往外码,像砌墙一样。骨头上刻着字,刻得很密,细看,是一行一行的名字,有的是姓,有的只有一个字,都被红漆描过,描得鲜亮,像刚上过色。
圈中心,摆着一只陶缸,缸口蒙着黑布,布下鼓着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顶,一下,一下,顶得黑布轻轻晃动。
“命源。”樊三走到缸边,拍了拍缸沿,“攒了二十多年,白四爷在的时候都舍不得用。现在他死了,玄渊爷进去了,这缸东西总不能跟着埋。我把它点了,把命诈回来——玄渊爷的命,姜家的命,谁欠的,都算清楚。”
“诈不回来的。”姜绾说。
樊三看她。
“命不是水,泼出去能收回。”姜绾慢慢直起身,“你点的不是命源,是你自己的坟。”
樊三没说话。他抬手,掀开缸口的黑布。缸里腾起一股蓝光,暗的,沉沉地往上浮,浮到半空,散了,又聚起来。蓝光照在骨圈上,骨头上那些红漆名字,一个个亮了起来。
姜绾的命牌在怀里猛地烫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