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点，特案组把纺织厂废墟外围封了个严实。两辆警车堵在正门，围挡拉起来，探照灯照得厂墙亮白，小陈带人守在铁丝网缺口，老周蹲在车里抽烟，烟头一明一灭。
顾悬没在正门。她站在北侧那截矮墙外面，手里拿着一张图——姜家老宅搜出来的，姜望山当年画的纺织厂平面图，纸页发脆，边角卷着，用红笔描过一笔，描的是锅炉房。红笔旁边有一行小字，是姜绾的笔迹：骨纹，织布车间底下，入口锅炉房。
“顾组长。”对讲机里传来小陈的声音，“里面刚才有动静，蓝光，跟老郑说的一样，一闪一闪的。北侧烟囱顶上也是，这会儿正亮着。”
“知道了。按计划，你们把外围封住，一个都别放出来。看见人往外跑，先拦，别开枪，等我来认。”
“你呢？”
“我进去看看。”
对讲机里静了一拍。老郑的声音插进来，闷闷的：“顾悬，小姜在里面？”
“在里面。”顾悬说，“她白天进去的，进去前给我留了信，让我天黑要是没动静就带人过来。”
“那底下什么情况，她没说？”
“没说。”顾悬说，“她只说，要是她没出来，让我别硬闯——可我等不到天亮。”
老郑沉默了两秒：“你一个人下去，底下要是有人——”
“有人更好。”顾悬说，“有人，就知道她在哪儿。”
“顾组长，里面情况不明，这地方当年塌过——”
“所以才进去看看。”顾悬把对讲机关了。
她绕过矮墙，从白天姜绾翻进来的那截墙根下站定。围墙底下有一个排水口，口子被铁栅栏焊死了，栅栏上锈出一个洞，只够一个人的肩膀挤过去。她侧身挤进去，外套刮着铁皮，嘶啦一声，划开一道口子，她没管，低头看了看那道口子，又抬头看了看厂区。
厂区里黑，她没打手电，顺着泥地上的脚印走。脚印很多，白天那场雨已经把路冲得差不多，但往锅炉房那截路上，脚印是新的，湿的，密。她蹲下来看了一眼——两排，进去的，没有出来的。
她贴着墙根摸到锅炉房。门半掩着，门轴锈死，跟白天一样。她没推门，先站在门口听。里面静得很，只有风，还有炉渣被踩动的声音——底下，风从墙角那个砖洞里往上灌，带着一股焦味，混着檀香。
她走到砖洞跟前，蹲下，探了探头。洞是黑的，往下看不见底，风从底下往上冲，吹得她头发往后面飘。风里有味儿——骨头烧过的味儿。还有别的，一股很淡的血腥味，混在风里，被檀香压着，但她闻得出来。
她把枪从腰后拔出来，枪口朝下，又停住。她把手伸进洞壁摸了摸。土壁上，有人用手指划过，划了一道浅浅的印子，指甲印，很深，还带着一点没干透的血。
是姜绾划的。她数了数。一道，两道，三道——九十九道。往下，往深里去。
“往下走九十九步。”顾悬把指印看了第二遍，站起来，把警服外套脱了，扔在洞口，露出里面的黑背心，“行，九十九步。”
她没有立刻下去。她先走到车间门口，把带来的东西清点了一遍：配枪，揣在腰后；逆命书，贴身放着；还有一小卷布条，是下午她从茶室后巷的晾衣绳上扯下来的，晾了三年，白得发灰。她蹲回洞口，把布条缠在手上，缠了两圈，系紧。
“不是来救你的。”她对着洞口说，声音低，被风卷走，“是来给你补线的。”
她翻身下洞。洞很窄，肩能过，往下是一截一截的土阶，被人踩实了，踩得发亮。她没数步数，但每走一段，她就摸一下洞壁——指甲印还在，隔几步就有一道，像路标。指甲印旁边的土壁上，还有几道平行的浅痕，是有人被拖着走的时候，脚后跟蹭出来的。
她停了一下，把那几道浅痕摸了一遍。浅痕很深，拖拽的人没停过——从洞口一直拖下去，没挣扎过。她不知道姜绾是没挣扎，还是挣不开。她的手在浅痕上停了两秒，收回来，继续下。
风越来越大，越来越凉。蓝光从底下透上来，把土壁染成一种沉沉的蓝。她停住，侧耳听。底下有人声，闷闷的，隔着一层土，听不真切。其中有一个声音，是她认得的——不高，不慌，一句一句，像在数数。
她心里那根绷着的弦，松了一分。
她又往下走了二十来步，洞壁的土变成水泥，脚下踩到平地。前面拐个弯，光从拐角漏出来，蓝的，一明一暗，像喘气的火。
她贴着拐角看过去。地下车间，顶上吊着旧铁轨，墙上褪色的红漆标语。车间正中，一个骨圈，圈里全是骨头，码得整整齐齐，骨头上的名字被蓝光照着，一行一行地亮。骨圈中间，一个人盘腿坐着，背对着她，脊背挺直，膝盖上搁着一块命牌。
是姜绾。她低着头，手搁在牌上，指腹压着牌背那个悬字，一笔一笔地描。蓝光压在她肩上，像水，一圈一圈地淹。她的肩膀微微往下沉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在扛什么东西。
顾悬没喊她。她退后半步，贴着拐角的阴影，把逆命书从怀里抽出来，翻开，借着蓝光看。书页旧得发脆，她翻到中间某一页，停住。
那是姜绾教她的第一页。补线。
“命线断了，补的时候不能碰伤口，要顺着断口往回收。”她想起姜绾说这句话的样子，坐在茶室窗边，膝盖上摊着书，手指在纸页上画，“你看不见线，就捻着它，它会带着你走。”
她当时说：“看不见的东西，我怎么捻。”
姜绾说：“你信它，它就带着你走。”
她把书合上，攥紧。她没动，就守在拐角那片阴影里，看着。风口那边的风呼呼地灌，蓝光一明一暗，照得她脸上那块皮肉一会儿蓝，一会儿黑。
她守着。等着。等骨圈里那个人把手抬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