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光灌下来的力道,比刚才更猛。樊三吹骨笛不吹出声,那根笛子是哑的,吹的是魂,一声一声,抽着缸里的命源往骨圈里灌。姜绾的命线刚被补住,又让灌开一道。
她嘴角的血没擦,指腹重新压上命牌,从孤字起笔。这一次,她没数第几笔。
“强攻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隔着半个车间,“你那边,准备好了吗。”
“好了。”顾悬说。
她把枪和逆命书都放在地上,左手腕上还系着刚才那截线的线头,松开,又系紧。她走到骨圈外沿,站在姜绾侧后方,站定,伸出手,手掌平摊,掌心朝下。
“归零第三段。”她开口,“口诀是——命是别人的,还是别人的。我不替谁改命,我只把命送回它原来的地方。”
姜绾闭着眼,点了点头:“第四段,补的是自己——改了命的人,命回自己身上,一笔归一笔,谁也不欠谁。”
“两段一起用。”顾悬说,“你补过的线,我这边压着。你归的账,我这边顶着。”
两个人,一个在圈里,一个在圈外,中间隔着半圈骨头。
顾悬先动了。她平摊的手掌往下按,掌心正对骨圈正中那口缸。她没碰缸,手掌悬在缸沿上方半尺,往下压——缸里的蓝光,被她压下去一截。
姜绾同时动了。她的指腹从命牌孤字上抬起来,指尖朝上,正对着悬字。两个指头,一横一竖,在蓝光里架成一个小小的十字。
“归。”姜绾说。
“归。”顾悬说。
两个人的声音,一个在圈里,一个在圈外,像同一个人喊出来的两声。姜绾的指腹压着悬字,顾悬的掌心压着缸沿,中间隔着半圈骨头,隔着一片翻涌的蓝光——可两个人落下去的分量一样重,像称好了的砝码,两头同时着地。
蓝光像被什么东西从两头夹住,中间那截猛地一瘪,凹下去,然后,轰地一下,缸口蹿出来的蓝光被打散成一大片,炸成无数细小的蓝点,纷纷往下落,落进骨圈里,落进骨头缝里,像一场反着下的雨。
樊三的骨笛声乱了。
“你俩——”他瞪着眼,看着缸里的蓝光被一片一片地剥下来,“你俩是同一条命!归零术一个人使是折寿,两个人使是——”
“是共担。”姜绾说,“我教她的。教了三个月。”
“教了三个月就敢合使?你疯了——”
“我教她的每一页,她都练过。”姜绾说,“她比我用功。我折的寿,她拿命线给我补回来。两个一半的命,合起来,比一条整的多。”
“你俩就不怕——归零归到自己头上?”
“怕。”顾悬接话,声音平得很,“怕才练。练到不怕,才有资格站在这儿。”
樊三看着这两个人,一个坐在骨圈里,一个站在骨圈外,中间隔着一圈骨头,却像站在同一条线上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又一步,鞋底碾着地上的骨灰。
蓝光在骨圈里挣扎起来,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兽。那些红漆名字,一排一排,齐齐亮起,又齐齐灭下去。灭下去的,再也没亮回来。缸沿的黑布被气流掀起来,飘到半空,落进骨圈里,盖住两根骨头。
樊三急了。他扔了骨笛,扑到缸边,双手伸进蓝光里,想把命源拢住。蓝光从他指缝里漏下去,他拢不住,越漏越多。他转头看向姜绾,眼里全是血丝:“你停不停!”
“不停。”姜绾说。
“我点阵眼!我把整个阵都炸了,咱谁也别想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,顾悬那只压着缸的手,往下又沉了半尺。缸沿的泥巴裂开一道缝,从缸底往上,咔的一声。
樊三的动作停住了。他低头,看着缸沿那道裂缝,又抬头,看着顾悬。顾悬站在骨圈外沿,手掌悬在缸上,脸色平静。
“你点阵眼。”她说,“点吧。阵眼一炸,这缸命先散。你攒了二十年的东西,你自己先送走。”
樊三的手,抖了。
姜绾在圈里站起来,膝盖上沾着土。她没看樊三,走到缸边,蹲下,把命牌贴着缸壁放好。牌背朝外,孤字悬字,正对着缸。
“樊三。”她说,“我最后问你一遍。这缸命,是你自己归,还是我帮你归?”
樊三看着缸壁上那道裂缝,看着蓝光从裂缝里漏出去,一点一点,像漏水的碗。他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姜绾看了他一会儿,转头对顾悬说:“第七笔。一起。”
“一起。”顾悬说。
两个人的手掌,一个贴在命牌上,一个悬在缸沿上。蓝光被夹在中间,像夹在两块磨石之间的麦粒,一点一点,磨碎,磨散,磨成光末子,落进土里。
磨到一半,顾悬的手心酸了一下。她没停,把掌心又往下压了半寸。她想起姜绾教她归零那天,她说归零最忌两件事——一是贪,想把账一把抹平;二是怕,怕折到自己头上。她现在不贪,也不怕。她只是觉得,这半圈骨头,归到这儿,该到头了。
蓝光在她掌心里,一点一点地薄下去,从浓蓝褪成淡蓝,从淡蓝褪成灰白。像天要亮之前,最后一层夜色。
骨圈里那些骨头,红漆的名字一排一排地灭。灭到最后,只剩缸口旁边一根骨头上,还亮着一个字。
悬。
姜绾和顾悬同时看见那个字,同时停了一下。
“那不是欠的。”姜绾说,“那是我的。我的命,我挂上去的。”
顾悬没说话。她看着那个字亮着,看着它暗下去——不是被归零,是被一只手轻轻摘下来,收进命牌背面。
“第八笔。”姜绾轻声说,“完了。”
缸里,蓝光散尽。缸壁上那道裂缝,从缸底裂到缸沿,哗啦一声,碎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