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风机口爬上来的时候，天已经蒙蒙亮。地下闷了一夜，冷气吸进肺里，再呼出来，带着土腥味。姜绾站在锅炉房门口，浑身是土，后脑勺的血干了，粘着头发，结成一绺一绺的。
顾悬跟在她后面爬出来，手里攥着那卷白布条，布条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。她站在姜绾身后，把她肩膀上沾的灰拍了拍，拍不掉，拍了两下就停了手。
厂房北侧的围挡外面，停着三辆警车，红蓝灯没闪，停在灰蒙蒙的天光里。老郑站在围挡缺口边上，看见两个人出来，赶紧迎过来。小陈和老周跟在后面，老周手里还端着半杯没喝完的茶，茶凉透了。
“小姜！”老郑走到跟前，上下打量她，看见她后脑勺的血，眉头拧起来，“你这一身的伤——”
“皮肉。”姜绾说，“里面干净了。”
“干净了？”老郑看着她，又看顾悬，“底下那个阵——”
“碎了。”顾悬说，“缸碎了，骨纹全失效了，阵眼也断了。樊三跑上来了吧？”
“跑上来了。”小陈接过话，“从北墙那边翻出来，没跑出两步，让围挡兜住，老周按的。铐上之后一句话不说，就盯着北边看。”
“看北边。”姜绾说，“看老宅。”
老郑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看她身后那截烟囱，没再问。他招手让队医过来，先给姜绾的后脑勺处理伤口。姜绾坐着没动，让队医用棉球蘸碘伏擦那道口子，擦一下，她皱一下眉，没出声。碘伏冰凉，擦过伤口，刺激得她后脑勺一阵一阵地跳。
队医边擦边问她：“口子有点深，要不要去医院缝两针？”
“不用。”姜绾说，“包上就行。血止住了。”
“那也得换药。”
“换了。”姜绾说，“茶室里有，我自己会换。”
队医看了她一眼，没再劝，把纱布贴好，胶带按牢，退开。老周端着那杯凉茶走过来，递给她：“喝口，压压惊。老郑说的，茶能安神。”
姜绾接过来喝了一口。茶凉透了，茶味发涩，她没吐，咽下去。
“老周，你按的樊三？”顾悬问。
“按的。”老周说，“他从北墙翻出来，落地没站稳，我一脚踹他膝窝，人扑地上，铐就上去了。他一句话没说，就盯着北边看，看了老半天。”
“北边是老宅。”姜绾说，“他看的不是老宅，是逃路。北墙外头有片林子，他以为能从那头摸出去。”
“摸不了。”老周说，“林子那头让围挡封死了。他跑一百步，也是死路。”
顾悬站在旁边，看着队医处理完，开口：“那口缸里的命源，有多少人。”
“二十三个名字。”姜绾说，“账我归了二十年，一条一条对过。今天全清了。老的少的，借的买的，一个不剩。”
“都还了？”
“都还了。”姜绾说，“归不了原主的，我归了零。零，是比没欠更干净的一个数。”
小陈从厂房那边跑过来，手里拎着一只证物袋，袋里装着那根骨笛：“顾组长，底下车间里捡的，烧了半截。这玩意儿算物证吧？”
“算。”顾悬接过来看了一眼，“骨笛，阵眼的引子。收好，归到案卷里，跟命盘纹样放一块儿。”
“跟命盘纹样放一块儿？”小陈愣了愣，“那俩不是一码事吧？”
“是不是一码事，结案的时候才知道。”顾悬说，“先放着。命盘纹样是续命集团的标，骨笛是阵的引子，查得多了，说不定就串上了。”
小陈应了一声，拎着袋子走了。姜绾坐在那儿，看着小陈的背影，没说话。
老郑站在旁边听，听完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小姜，我经办了三十年案子，这是头一回，结案的时候不知道该写什么——写命案，没尸体；写诈骗，又不止。你给我想个词儿。”
“写清算。”姜绾说，“续命集团，从白四到玄渊，到樊三这口缸。借的命，还的命，一笔一笔，都算清楚了。这就叫清算。”
老郑看着她，点了点头，没再说话。
天亮透的时候，围挡撤了。警车先走，拉着樊三，走的是西门。老郑留下，站在厂房门口，看着那截烟囱：“小姜，这地方，以后还来吗。”
“不来。”姜绾说。
“那底下那些骨头呢。”
“烧了。”姜绾说，“骨纹失效，就是死骨。烧了，撒了，随土走。反正没记着名了，散了谁也不认得。”
老郑沉默了一会儿，转身要走，又停住：“小姜，那二十三条命，你真能确定，一条都不欠了？”
姜绾没答。
顾悬站在她身后，替她答了：“我看着她一笔一笔归的。缸碎的时候，一个名字都没剩下。郑队，账面上的事，她比我清楚，你信她。”
老郑走了。厂房门口只剩两个人，晨光从烟囱旁边漏下来，照着地上的碎砖和灰。姜绾站着，看了一会儿那截烟囱，风从北边吹过来，卷起地上的灰，扑了她一身。
“走吧。”她转身，走了两步，又停住，“回去，给铜炉插香。”
“插香？”顾悬跟上来。
“嗯。”姜绾说，“铜炉里的香，烧到一半灭了。得续上。”
“续上做什么。”
“给今天还了账的人。”姜绾说，“二十三个名字，一个不少，给他们点一炷。香比账薄，烧得快，但香是暖的，账薄是冷的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，走出厂区大门。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上。晨光斜斜地照过来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叠在一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