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城南的时候,太阳已经爬上房檐了。巷口卖豆浆的摊子刚收,剩下半锅豆浆还冒着热气,摊主正在擦桌子。姜绾走到茶室门口,站定,没推门,先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匾。
“两盏。”她念了一遍,才推门进去。
茶室里没人。炉子上坐着壶,水早凉了。柜台后面的茶罐码得整整齐齐,小齐擦过,罐沿上还带着没干的水印。铜炉摆在柜台上,炉里的香灰积了浅浅一层,香早就烧尽了,只剩一截短短的香头,立在灰里,歪着。
姜绾走过去,把那截香头拔出来,扔进灰里。她打开柜台下面的小抽屉,抽屉里码着一扎香,细的,黄的,是她在老宅祠堂里用的那种。她抽了三根,拢在手里,另一只手去摸抽屉边上的火柴。
划了两下,火柴着了,光晃了晃。她举着香,凑到火苗上,三根一起点着,香头红了,冒出细细的一缕烟。
她吹熄火柴,把香插进铜炉的灰里,插正。烟从香头升起来,直直地往上升,升到半空,被门口漏进来的风带歪,又直回去。
她站在铜炉跟前,看着那三炷香,没说话。
后门响了。小齐端着个搪瓷盆进来,盆里泡着一块抹布,看见姜绾站在柜台前,愣了一下,随即眼睛亮起来:“绾姐!你回来了!我还以为你——”
“以为我不回来了?”姜绾没回头。
“不是不是!”小齐把盆放下,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,“就是……昨晚顾姐打电话回来说今晚不回来了,老郑也打电话说让你早点回来,我这不放心,把茶室都擦了一遍——你看这柜台,亮不亮?”
姜绾这才转过身,看着小齐。小齐也看见她了——看见她后脑勺上那块纱布,看见她袖子上的血点,看见她眼底那层熬过夜的青。
“绾姐。”小齐的声音小下来,“你这是……又去跟人打架了?”
“不是打架。”姜绾说,“是收账。”
“收着了?”
“收着了。”姜绾说,“收干净了。以后不收了。”
小齐没听懂,但他知道不该再问。他转身去后厨,把壶重新坐上炉子,烧水。水响起来的时候,他探出个头:“绾姐,茶泡什么?老陈皮还是铁观音?”
“老陈皮。”姜绾说,“今天该喝陈的。”
她坐到窗边那张老位置上,坐下的时候,肩膀塌下来,像扛了一宿的东西,终于落了地。她没靠椅背,坐得笔直,看着铜炉里那三炷香,烟一缕一缕地升。
顾悬从门外进来,手里提着一袋豆浆,还冒着热气。她把豆浆放在桌上,坐到对面,也不说话,先伸手,把姜绾面前那杯凉透了的茶倒掉,续上新的。热水冲进杯里,茶汤散开,浮起一缕白汽。
“插上了。”姜绾说。
“看见了。”顾悬说,“三根。”
“一根给我爸。”姜绾说,“一根给我妈。一根——给今天还了账的,那二十三个人。”
顾悬没接话。她端起自己的杯子,喝了一口,烫,放下来,等着。
“樊三那边,会怎么判。”姜绾问。
“骨笛是物证,阵是他点的,掳人是他干的,证据都在。”顾悬说,“走司法,够判。老郑那边案卷已经开了。”
“那缸命的事,案卷里怎么写。”
“写不进去。”顾悬说,“写借命,没条文;写命源,没物证。老郑问我,我说你就写——嫌犯自述,所涉命理事项,无证据支撑,不予认定。”
姜绾听了,没接话。她低头看着杯里的茶,看了一会儿,说:“这就对了。命理的事,本来就说不清。说不清的事,就别硬往纸上写。写得清的,是茶钱,是账,是人犯了法要坐牢。”
“你甘心?”
“甘心。”姜绾说,“账我归完了,人我送进去了,这比写在纸上踏实。我爷爷那辈说,改命师不写账,账写在命里。命里平了,纸上有字没字,都一个样。”
顾悬没再问。两个人对坐着,隔着柜台,隔着铜炉上升起来的那缕烟。
小齐把老陈皮端出来,壶口冒着白汽。他给两只杯子都倒上,倒完,自己也端着一杯,坐在柜台后面,喝了一口,忽然说:“绾姐,我今早擦柜台的时候,看见那块命牌了。”
姜绾没抬头:“在哪。”
“就搁在柜台上,牌背朝上。”小齐说,“我擦到跟前,看见那两个字——孤字悬字,我寻思这两个字怎么那么亮,像有人拿水洗过似的。”
姜绾低头,摸了一下怀里。命牌还在,牌背朝上,贴着胸口。她没把它拿出来。
“是洗过了。”她说,“拿一场雨洗的。”
小齐哦了一声,低下头喝茶。茶室里安静下来,炉上的水咕嘟咕嘟地响,铜炉里的烟一缕一缕地升,升到窗沿,被日头照得发白。
姜绾端着那杯老陈皮,喝了一口。烫,涩,回甘。她放下杯子,看着窗外。巷口的阳光洒进来,正好照在柜台上,照在铜炉上,照在铜炉那三根香上。
香烧得很稳。
她看了很久,才开口,声音不高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:“命里有的,跑不了。命里没的,也留不住。往后啊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:“往后就好好喝茶。”
顾悬坐在对面,端着杯子,没接话。阳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青砖地上,中间隔着一只铜炉,炉里三炷香,烟直直地升上去,升到阳光里,散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