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炉里的香快烧尽了,一截灰弯着,没断。姜绾坐在茶桌边上,拿茶针剔壶嘴里的陈垢,剔一下,磕一下,壶嘴磕在桌沿上,声音不大,一下是一下。
后院门没锁,老郑的皮鞋声从巷口一路踩到门口,他推门进来,帽檐上一层灰,风衣领子立着,手上捏着一只牛皮纸信封,没封口。
"小姜。"老郑把信封放在桌上,人没坐,"他托我带的。"
"谁。"姜绾没抬头。
"玄渊。"老郑说,"昨天下午,看守所里递出来的。管教给他的纸,他写了两行字,让捎给你。说一定要亲手交到你这儿。"
姜绾把茶针放下,拿起信封。纸薄,是办案用纸裁的边角,上头两行字,笔画老,运笔抖,最后一捺拖出去老长,像写到一半力气没了。
"最后的骨纹是替赵知命收尾。"
她看了两遍,把纸折好,放回信封,没说话。
信封里的纸,边角裁得不齐,是撕的。姜绾的指腹在纸边上摩挲了一下,停住:"他在牢里,手还能写字?"
"能。"老郑说,"就是抖。"
"他以前写字不抖。"姜绾说,"我见过他刻命盘,手稳得很,刻刀下去,一条线走到底,不带拐的。"
"赵知命是谁。"老郑问。
"玄渊的本名。"姜绾说,"玄门里,真名是锁。他以前叫赵知命,后来不叫了。这个名字,他压了二十多年,谁提他跟谁急。"
"那他写这个什么意思。"
"意思是,他还有东西没交完。"姜绾把信封压进柜台底下那本账本里,"骨纹是他的命盘,骨头刻的,玄门里只有他一个用。他说的最后的骨纹,是指他手上最后一样玄门的东西。"
老郑站了一会儿,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:"他写这话的时候,手抖得厉害。管教说,他搁下笔就靠着墙缓了半天。人不成了,但脑子还清楚。"
门带上,茶室里剩炉火声。小齐从后厨探出头:"绾姐,那个……那个玄渊,不是都给铐进去了吗?他还能递话?"
"能。"姜绾说,"人铐进去了,话铐不住。"
"那他说的骨纹,是啥东西?"
"骨质命盘。借命用的凭据。"姜绾往铜炉里续了一根香,"他干了一辈子这个行当,手里最后一张牌,要交出来。"
"那他怎么不直接交给警察。"小齐说,"交给您干啥。"
姜绾没答。她看着铜炉里新燃的香,烟直直地往上走,走到半空让穿堂风一拐,散了。
小齐在后厨门口擦着杯子,看了她一眼,没敢再问。他蹲下去,把擦好的杯子一只一只摆进茶盘,摆到第三只,实在憋不住:"绾姐,那赵知命,跟您家到底啥关系?"
"我师叔。"姜绾说,"我爸的师弟。小时候住在老宅,后来走了。"
"走了?去哪了?"
"去干了这行。"姜绾说,"他这一走,走了二十多年。"
小齐张了张嘴,没接上话。他想起去年冬天,姜绾提过一回"师叔",只说了一句:我爸有个师弟,后来不是人了。现在这个"不是人"的师叔,从牢里递了一句话出来,字写得手抖。
傍晚顾悬回来,身上还带着勘查现场的味道,靴子上沾着灰,进门先掸了两下。姜绾把那张纸递给她。顾悬看完,眉头没动,把纸还回去。
"赵知命收尾。"顾悬说,"他把自己也搭进去了?"
"不确定。"姜绾说,"他这个人,一辈子说话,九句是假的,一句是真的。那句话是不是真的,得去看。"
"去哪看。"
"废墟。"姜绾说,"大阵残骸还在原处,封了没拆。骨纹要是动过,痕迹在阵心里留得下来。"
顾悬把靴子换下来,拎起桌上的车钥匙:"现在去。"
"明天。"姜绾说,"夜里看不清纹路。明早,天擦亮,赶在日头起来之前。"
"为什么赶日头。"顾悬问。
"骨质的东西,日头一晒,命局会化。"姜绾把铜炉里的香灰拨了拨,"骨纹这种东西,见光就散。他要真留了后手,也只在夜里能看清。"
顾悬听了,没再坚持。她把车钥匙放回桌上,在姜绾对面坐下:"那他说的话,你信几成。"
"他那种人,一句话里掺半句假。"姜绾说,"但我信他最后这句是真的。"
"为什么。"
"因为他要收尾了。"姜绾说,"人要走的时候,才舍得把真话掏出来。他这辈子攒的那点真话,也就够写这两行字。"
窗外巷子里的灯亮了。小齐端了两碗面进来,热气糊了半张脸。姜绾接过碗,没急着吃,低头看着碗沿上那圈水汽。
顾悬在她对面坐下,也拿起筷子。两个人谁也没再提那张纸,筷子碰碗沿,吸面条的声音,一递一声,像谁在给什么倒计时。
面吃完了,小齐收了碗,灶上烧上热水,预备明天开门用。姜绾把那张纸重新拿出来,看了一遍,又放回去。顾悬坐在窗边,手里拿着她的保温杯,没喝,就这么搁着。
"睡吧。"姜绾说。
"你先睡。"顾悬说,"我再坐会儿。"
姜绾没勉强,先进了里屋。顾悬坐在窗边,看着窗外那盏路灯。灯光昏黄,照着巷子里一棵老槐树,叶子在风里翻着面,像在数着什么。
夜里姜绾睡得很浅。铜炉里的香燃到天亮,最后一点火星,在晨光里暗下去。她睁着眼,听见外头第一声鸟叫。
该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