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早上,老郑来的。没进门,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帽子,转了半圈,才开口。
"玄渊走了。"
姜绾正蹲在铜炉前换香,手没停:"什么时候。"
"今早五点。"老郑说,"狱警查房,发现的时候,人已经没气了。坐着的,靠着墙,脸上没什么苦相。就桌上搁了一缸子水——泡的陈皮。"
姜绾把香插好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:"没留话?"
"没有。"老郑说,"一句都没有。管教说,昨晚上他还跟人说了两句,说今天的茶别给浓了,泡淡点,淡的养人。说完就睡了。今早人没了。"
"没留遗书?"
"没有。"
"没骂人?"姜绾说,"他那种人,死前总得骂两句,骂这世道,骂姜家,骂谁欠他的。"
老郑摇头:"没有。干净的。就桌上那缸陈皮水,搁了一宿,凉了,还满着,没喝几口。"
姜绾没说话。她站在铜炉前,看着香头,看了很久。
"泡得不浓?"她问。
"不浓。"老郑说,"管教说,泡得可淡了,陈皮就放了两片,水都还是清的。我寻思,这牢里的东西,能有什么好陈皮。结果管教说,那陈皮是他自己带的——进来那天,别的东西没带,就带了包陈皮。"
姜绾把骨牌从怀里掏出来,打开灰蓝布,递到老郑跟前:"你看。"
老郑看了一眼,骨牌干干净净,背面的"知"字只剩一道白印。他不明白:"这是什么。"
"他最后那张假契。"姜绾说,"我昨晚归零的。归完,就成这样了。他写上去的命,一点没剩。"
老郑看着那块空骨牌,没说话。他办案一辈子,见过人死,没见过人把自己一点一点归零的。
"他知道自己今天会走。"姜绾说,"他昨晚上说,今天的茶别泡浓了——那不是随便说的。他知道自己喝不着了,才叫泡淡点。淡的养人。他把那缸陈皮,当最后的念想泡上了。"
老郑站了一会儿,把帽子戴上:"那这骨牌,怎么处置。"
"烧了。"姜绾说,"等头七,我烧给他。人走了,牌也不能留着。"
姜绾垂着手,站了一会儿,转身进了里屋。再出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只玻璃罐,罐底沉着半罐陈皮。她拿了两片,丢进壶里,接水,放炉上。
"小姜。"老郑看着她,"你这是……"
"给他泡的。"姜绾说,"他这辈子没喝过姜家的茶。临了临了,泡了一缸陈皮——那是姜家的东西,姜家老人泡陈皮,就泡两片,泡淡。他说他昨晚上跟人说淡的养人。他会泡,他不会说。"
水开了,陈皮在壶里翻了个身。姜绾没倒,就让它滚着。
"他这一辈子,算计了我爸一辈子。"她说,"算计到最后,拿自己给自己收了个尾。债清了,罪没清。罪在你们那儿,一页一页都记着。他就是记着这些罪,才自己走的——他不敢死在姜家跟前,死在牢里,算他给自己留了点体面。"
老郑没接话。他看着姜绾往壶里续水,看她把那缸陈皮水,一点点泡出颜色来。
"我去看看他。"姜绾说。
"遗体在看守所那边,过两天火化。"
"火化前去。"姜绾说,"我不看他。我就去看看那缸陈皮水。看一眼,回来。"
老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他戴上帽子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她一眼,走了。
茶室里安静下来。小齐站在后厨门口,端着没洗的碗,不敢动。顾悬从里屋出来,走到姜绾身边,站住。
"我也去。"顾悬说。
"你去干嘛。"姜绾说,"他跟你们顾家,账早清了。"
"我不是去收账的。"顾悬说,"我是陪你去的。"
姜绾没答。她把壶从炉上端下来,倒了一缸子,自己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陈皮水在缸子里晃,颜色浅,像掺了水的琥珀。
"他那个缸子里的水,应该也泡成这个颜色了。"她说,"泡了一宿,凉透了。"
"凉的他也喝不着了。"顾悬说。
"喝不着了。"姜绾重复了一遍。她把缸子放下,看着窗外,天阴着,云压得低。
"我小时候,我爸教他泡茶。"她说,"那时候他还叫赵知命,是我爸的师弟,住在我家老宅东厢。我爸说,陈皮泡两片就够,多了发苦,苦的不是茶,是人的火气。他那时候学着泡,泡得不好,我爸就骂他。"
"后来呢。"
"后来他走了。"姜绾说,"走了二十多年,没再回来过。临死前,他泡了一缸陈皮——两片,泡淡。他记了一辈子,他师兄教他泡茶那两句话。"
小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厨出来了,手里还捏着半块抹布,站在门口,小声问:"绾姐,那他泡那缸陈皮,是给谁泡的?"
姜绾没答。她看着窗外,天阴着,云压得低,雨点子细细的,落在后巷的青砖上。
"他自己也不知道给谁泡的。"她说,"他这一辈子,没什么人值得他泡茶。临了,他想起来,有那么一个地方,有人教过他泡茶。他就泡了。"
"泡给记忆的?"小齐说。
"泡给他师兄的。"姜绾说,"我猜的。"
她站在铜炉前,看着香头那点明明灭灭的火。
"他不是记着姜家的债。"她说,"他是记着姜家的味。"
屋外飘起雨来,细细密密的,落在后巷的青砖上,沙沙响。铜炉里的香燃到一半,烟被风压低了,贴着地面,慢慢散。
顾悬站在她身边,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。雨声里,那缸陈皮水慢慢凉下去,凉到跟看守所桌上那缸,一个温度。
玄渊火化那天,姜绾没去。她让老郑带了话:骨灰撒老宅井里。老郑问她不去送一程?她说不用。她归零的那天晚上,已经看过他散了。
头七,她一个人去了看守所门口。没进去,站在大门外,把那块灰蓝布打开,骨牌放在地上,点了火。火不大,青烟细细的,往上走。烧完了,她拿手绢把灰收起来,装进那只玻璃罐里,跟陈皮搁在一起。
回茶室,她把罐子放在柜台上。顾悬看了一眼,没问,给她倒了杯水。姜绾接过来,喝了一口,看着窗外。雨停了,天边透出一线亮。
"以后这罐陈皮,"姜绾说,"就搁这儿。谁来了,都不许动。"
顾悬说:"好。"
她站在柜台边,看着那罐陈皮。陈皮沉在罐底,黄褐色的,一片一片,叠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