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厅档案室的灯管发白,嗡嗡响。顾悬坐在长桌这头,面前摊着一张申请表,钢笔捏在手里,笔帽拧开,又拧上,拧了三回,才落笔。
桌上的表,是昨天小陈从后勤领回来的。小陈不知道她要退组,还问:"顾组,领这个干嘛?年底评先进?"顾悬没答,把表接过来,压进文件夹里。
笔帽拧到第三回,她落笔了。
表头上印着字:"特案组人员调整申请"。她没看那些小字,直接找到"申请事项"那一栏,写了一句:
"本人申请退出特案组。"
写完,她看着这一行字,没动。笔尖停在句号边上,又补了一句:
"非辞职。系本人主动申请,转入日常序列。"
老郑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两杯茶,看她一眼,把一杯放在她手边:"想好了?"
"想好了。"顾悬说。
"你这不是退休。"老郑说,"你才三十一。"
"你这手字,写申请可惜了。"老郑说,"当年批捕文书,你签字,批得比谁都快。"
"批捕文书是抓人,这是放人。"顾悬说,"抓人的字,得快。放人的字,得慢。我写了半天,就是想把这两个字写正。"
"放谁?"
"放我自己。"顾悬说,"我把自己从那个组里,放出来了。"
"我知道。"顾悬说,"退了专案组,我还干公安,市局还有别的岗。我不是不干了,是不查案了。"
"查案查得好好的,说退就退?"老郑说,"你手里那摊子事,白四,玄渊,姜家案,全是你牵头收的网。案子刚了,你倒抽身了。"
"案子了了,才抽身。"顾悬说,"我不是怕查案,我是怕下一桩案子来的时候,我脑子里还装着上一桩。"
老郑看着她,没说话。他端起自己那杯茶,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:"这茶苦。"
"新泡的。"顾悬说,"茶室那壶,今天没给我带。"
"你以前办案,一天三顿在食堂,也不见她给你带茶。"老郑说。
"以前是以前。"顾悬把申请表往前推了推,"郑队,签吧。"
老郑没接笔,他把杯子放下,在对面坐下:"你跟小姜,说好了?"
"没说好。"顾悬说,"我还没告诉她。"
"那你先斩后奏?"
"不叫斩。"顾悬说,"这是我自己想明白了。特案组,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随时随地,电话一响就是案。姜家案了了,玄渊走了,我该换个活法了。我不想下个案子来的时候,我在案发现场蹲一整夜,她一个人在后巷等门。"
老郑看着她,叹了口气:"你这话,说得跟要嫁人似的。"
"差不多。"顾悬说,"她那人,死心眼。我在局里多待一天,她就多记一天。"
"她记什么?"
"她记我的命。"顾悬说,"她给我算过,我这命里有劫,活不过三十五。她现在整天琢磨,怎么把劫破了。我要是再拿命去拼案子,她那边,等于白破。"
"你信她算的?"老郑问。
"以前不信。"顾悬说,"现在信了。我见过她归零,见过她把我的劫,一道一道往她自己身上担。她做那些事的时候,手是稳的。我信她。"
老郑没再问。他低头看了看表上"申请事项"那栏,又看了看顾悬的脸,把表收进文件夹里。
老郑沉默了一会儿,把申请表拿过来,翻来覆去看了看。顾悬的钢笔字,一笔一划,利落,不像她平时签名那样潦草。
"退专案组,不是辞职。"老郑念了一遍,"你自己写的?"
"自己写的。"顾悬说,"我写的时候想过了。退组,是退那摊子事。不辞职,是我还想穿着这身警服。案子我不查了,但这条线,我还占着——万一哪天,她那边有事,我还有个身份,能替她顶一顶。"
老郑把表放在桌上,拿起笔,在她签名的上方,写下自己的名字。笔尖落下去的时候,他问了一句:
"小姜知道你是为了她?"
"她不用知道。"顾悬说,"她心里有数。她那个人,从来不说破。"
"不说破好。"老郑签完,把表推回去,"有些事情,说破了,就重了。不说破,日子还能轻省着过。"
顾悬想起什么,又说:"郑队,我退组的事,先别告诉她。"
"咋,你还怕她拦你?"
"她不会拦。"顾悬说,"她只会什么都不说,然后多做一碗饭。我想等表批下来了,再跟她说。"
老郑点点头:"行,你自己把握。"
顾悬把表收起来,站起来,拎起外套。走到门口,她停了一下,回头:"郑队,我走了以后,特案组那摊子,你多盯着。"
"我盯着。"老郑说,"你退组了,我不还在么。"
"你还在。"顾悬笑了一下,"有你在,我就不惦记了。"
她推门出去。档案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带上,灯管的白光被关在屋里。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,风吹进来,带着一点雨后的潮气。
走廊里迎面碰见小陈,小陈抱着卷宗,看见她:"顾组,明天那个现场,您去不去?"
"不去了。"顾悬说,"我明天办交接。"
"交接?您调岗了?"小陈愣了。
"嗯。"顾悬说,"以后出现场的活儿,你们多担着。"
小陈张了张嘴,想说啥,顾悬已经走远了。她走到走廊尽头,脚步没停,也没有回头。
她摸了摸兜里那张申请表,纸边卷着。纸很轻,轻得像什么都没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