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悬推开茶室后门的时候,雨刚停。院子里那股湿气还没散,青砖上汪着一片一片的水,亮亮的,映着天光。
姜绾坐在茶桌边,面前摊着一块抹布,手里握着一只茶杯,正在擦。擦得很慢,杯沿转一圈,抹布蹭一下,转一圈,蹭一下。杯子是那只带疤的旧茶盏,疤在杯口,她擦到那道疤,指腹停了一下,又绕过去。
顾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换鞋,进屋。没说话,先走到炉边,把湿外套搭在椅背上,弯腰看炉上的壶,水温正好,她掀开壶盖看了一眼,又盖上。
小齐在厨房探头:"顾姐,回来啦?外头凉。"顾悬朝他摆摆手,没说话。小齐识趣地缩回去,接着洗他那摞碗。
"回来啦。"姜绾说。手里没停,还在擦那只杯子。
"回来了。"顾悬说。
她也在茶桌对面坐下,从柜子底下拉出一只木箱,里面是些旧工具,改锥、钳子、一截铁丝。她拎出改锥,低头修窗台那扇关不严的窗,铰链松了,她拧了两下,又垫了片东西,推了推,窗子严实了。
屋里就剩两个声音。抹布蹭杯沿的细响,和改锥拧螺丝的轻响。炉上水咕嘟一声,又安静下去。
"今天去局里了。"顾悬说。
"嗯。"姜绾把擦好的杯子放在茶盘上,又拿起一只,换了一团干净的抹布,"办什么事。"
"交了张表。"顾悬说,"退专案组的表。"
姜绾的手停了一下。杯子在她手里,转了一半,停住。她低头看着杯沿,抹布搭在杯口,没动。
"想好了?"她问。
"想好了。"顾悬说,"案子结了,玄渊走了,特案组那摊子事,有人接手。我留着,也是占着位子。"
"你不是占位子的人。"姜绾说。
"你什么时候交的。"她问。
"今天上午。"顾悬说,"表在郑队那儿,他签了字,过两天批下来。"
"他签了?"
"签了。"顾悬说,"他说我这是想通了。"
"他是说你想通了,还是你自己觉得想通了。"
顾悬想了一会儿:"我自己觉得想通了。"
"我就是不想占位子了。"顾悬说,"我想干点别的。"
"干点什么。"姜绾把杯子放回茶盘,拿起最后一只,没擦,握在手里,"局里还有别的岗。"
"有。"顾悬说,"我说了,退了专案组,不辞职。市局档案科,或者法制科,都行。反正不出现场了。"
"不出现场,你坐得住?"姜绾说,"你这人,三天不出现场,浑身难受。"
"以前难受。"顾悬说,"现在不难受了。"
姜绾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顾悬坐在对面,手里还捏着改锥,窗台上那片垫片压着,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没看她。
"为什么。"姜绾问。
"不为为什么。"顾悬说,"就是想歇了。查了这么多年案,够了。"
姜绾把那只带疤的茶盏转了个个儿,擦到杯底那道旧裂纹,停住:"你退组,是不是跟玄渊那案子有关。"
"没关。"顾悬说,"案子是案子,我是我。"
"那你是因为他死了,觉得查到头了?"
"不是。"顾悬说,"玄渊死了,案子结了,我心里那块石头落地了。可落地之后,我坐在这儿,想明白一件事。"
"什么事。"
"我不想一辈子,都在等案子的电话响。"顾悬说,"我想等点别的。"
"等什么。"
"等炉子上的水开。"顾悬说,"等你擦完这只杯子。"
姜绾没再问。她把手里那只杯子放下,拿起那块灰蓝布——不是包骨牌那块,是另一块,灰白色的,搭在茶盘边沿。她把它叠好,放进柜子底下。
"歇歇也好。"她说,"你那个身子,也该歇了。"
"嗯。"顾悬说。
茶室里又安静下来。小齐从后厨探出头,看见两个人坐着,谁也没说话,又缩回去,过了会儿,端了两碗面出来,放在桌上,没敢出声,退到后厨门口,靠着门框站着。
"吃吧。"姜绾说,"面凉了。"
顾悬拿起筷子。两个人面对面,吃面,谁也没再说话。面条吸进嘴里的声音,筷子碰碗沿的声音,一递一声,匀匀的,像窗外的雨又下起来,落在瓦上,又停住。
吃完面,顾悬把碗收进后厨,出来的时候,手里拎着那扇修好的窗的锁扣,抹了点油,推了推,顺滑了。
姜绾坐在桌边,把最后那只杯子拿起来,继续擦。杯沿转一圈,抹布蹭一下。
"明天,我陪你去局里。"姜绾说。
"去干嘛。"顾悬说。
"你不是交表了么。"姜绾说,"交表,得有个去处的章。我陪你去看看,档案科那地方,到底长什么样。"
顾悬手里的锁扣停了停。她没回头,声音有点闷:"那地方没什么好看的,全是灰。"
"灰也行。"姜绾说,"你去了,不就有个人擦灰了么。"
小齐端着擦好的碗出来,看了看两个人,又看了看窗台上那扇修好的窗:"顾姐,您这手艺,比装修师傅还利索。"
"练出来的。"顾悬说,"以前出现场,门锁坏了,都是自己修。"
"那以后您不出现场了,这门锁,就归您管了?"
"归我管。"顾悬说,"茶室这门,坏一扇我修一扇。"
姜绾在屋里,没抬头,声音平平的:"窗台那扇窗,锁扣也抹点油。"
"嗯。"顾悬应了一声,转身去后厨拿油壶。
窗外雨停了,云缝里漏下一线光,正落在茶桌上,把那只带疤的茶盏,照出一道温温的亮。顾悬站在窗边,手里捏着锁扣,没说话,过了好一会儿,轻轻"嗯"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