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是个晴天。顾悬去局里办交接，姜绾没跟着，她在茶室开了门，把昨天泡剩的陈皮水倒了，换上新水，炉子点上。
小齐在后院晾茶巾，一条一条抻平，搭在铁丝上，晒一晒，拍一拍，又收下来叠好。他干着活，嘴里不闲着："绾姐，顾姐真不查案了？"
"不查了。"姜绾说，"她自己说的。"
"那她以后干啥？"
"在市局，转别的岗。"姜绾把茶叶罐搬出来，一罐一罐排开，指腹拂过罐口，"人还穿着警服，就是不出现场了。"
"那不是挺闲的？"小齐说。
"闲。"姜绾说，"她闲下来，是好事。"
小齐想了想，又问："那她闲下来，干啥呢？天天在店里喝茶？"
"不一定。"姜绾说，"她那人，闲不住。她会在院里种点东西，或者把后巷那棵老槐树修修枝。反正，总有活干。"
"那我干啥？"小齐说，"我的活，别让她抢了。"
"你的活，她抢不走。"姜绾说，"她抢得走的，都不是你的活。"
小齐没听懂，但觉得好像挺有道理，就"哦"了一声，接着晾茶巾。
上午没什么客人。姜绾把柜台擦了一遍，把账本翻出来，一笔一笔对。小齐擦完茶巾，又去扫院子，扫帚刮着青砖，沙沙响。后院那棵石榴苗，叶子被昨夜的雨打掉两片，他蹲下去，把掉落的叶子捡起来，扔进墙根的土里。
电话响了一声，姜绾接起来，是老郑。老郑在电话那头说："小姜，小顾的表，我批了，送到局里了。她没跟你说？"
"说了。"姜绾说，"她跟我说了。"
"那你知道，她退组是为啥？"
"知道。"姜绾说，"她说是想歇了。"
老郑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："她就跟你说，想歇了？"
"嗯。"
"那你信？"
"信。"姜绾说，"她说什么，我信什么。她要是哪天不想歇了，再回去，那也是她的事。"
老郑叹口气，把电话挂了。姜绾放下听筒，把账本翻了一页，接着对。
快中午的时候，巷口传来脚步声。小齐放下扫帚，踮脚看了一眼："绾姐，顾姐回来了。"
顾悬推门进来，手里拎着个纸袋，放在柜台上。纸袋里是两盒茶叶，罐子新的，没拆封。
"档案科的同事给的。"她说，"说新到的明前，让我尝尝。"
姜绾接过来，拆了一罐，凑近闻了闻："新茶，味还没定。"她放回去，"搁几天再喝。"
"嗯。"顾悬说。
她换了鞋，也没坐下，径直往后院走。小齐在扫院子，她接过扫帚，把小齐手里的活接过来："我来，你歇会儿。"
"顾姐，这活儿我干就行——"
"干你的去吧。"顾悬说，"去帮绾姐把茶罐搬进去。"
小齐愣愣地进了屋。顾悬一个人站在院子里，把院子扫完，扫帚靠在墙角，她又去井边，打了半桶水，把窗台、门沿，挨个擦了一遍。擦到那扇她昨天修好的窗，她推了推，顺滑，她站了一会儿，把窗子关上。
姜绾坐在柜台后面，隔着窗看她在院子里忙。顾悬干活，跟她查案一个样，不抬头，不歇气，一桩干完干下一桩。
中午饭是小齐做的，炒了两个菜，一个汤。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饭，没人说案子的事，也没人提玄渊。顾悬吃了两碗饭，放下碗，说："下午我再去趟局里，把档案科的手续办完。"
"去吧。"姜绾说。
"办完就回来。"
"嗯。"
顾悬走了。姜绾把碗筷收进后厨，洗了，擦干，放进碗柜。她回到柜台前，把新那罐明前打开，抓了一小撮，放进茶则里，端详了一会儿，又倒回罐里。
小齐凑过来："绾姐，你不泡？"
"今天不泡。"姜绾说，"新茶，得等水定。心不定，水就不定，水不定，泡出来就是涩的。"
"那啥时候泡。"
"等顾悬回来。"姜绾说，"她回来，茶就定了。"
下午三点，顾悬又从局里回来一趟，拿了文件，又走了。出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屋里，姜绾在柜台后面低着头，没看她。顾悬站了两秒，把门带上。
小齐看不过去，小声说："绾姐，顾姐走的时候，回头看您呢。"
"看见了。"姜绾说，"她回头，是怕我多想。"
"那您多想了吗？"
"没想。"姜绾说，"她办事，我放心。"
傍晚，天边烧起来一片橘红的云。顾悬推门回来，手里又拎着个纸袋，这回是一兜苹果，红的，个个圆。她把苹果放在柜台上："档案科那边的水果，分了点。"
姜绾看了一眼："买多了。"
"不是买的，是分的。"顾悬说。
"分的也不留这么多。"姜绾说，"留两个，剩下的明天给老郑送去。"
"嗯。"顾悬应了一声。
她换了鞋，去后院把晒的茶巾收进来，一条一条叠好。姜绾在柜台后面，把苹果擦干净，两个放进茶盘，剩下的装进袋子，搁在门口。
晚饭是姜绾做的，下了两碗面，给顾悬卧了个蛋。顾悬埋头吃完，把汤都喝了。小齐收拾碗筷，看顾悬那一碗见底的汤，忍不住说："顾姐，今天这面，比往日香？"
"香。"顾悬说，"蛋卧得好。"
姜绾在柜台后面泡茶，听了这话，没吭声，嘴角动了一下，又压下去。
天黑透了，茶室打了烊。小齐把门板一块一块上上，上到最后一块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屋里没开灯，姜绾坐在铜炉前，顾悬站在她旁边，两个人看着炉子里那点火，谁也没说话。
铜炉里的香，燃到最后一截，烟细细的，直直地往上走。
"睡吧。"姜绾说。
"嗯。"顾悬说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，进了里屋。炉火暗下去，又亮了一下，像在替谁守着这间屋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