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午后,姜绾把逆命书摊开在柜台上,翻到最后一页,提起笔。
小齐端着茶壶从后厨出来,看见她摆开架势,步子放轻了,放下壶,人却没走,站在柜台边,脖子伸着,又不敢凑太近。
姜绾没理他,笔尖落在纸上,第一行写:姜绾,改命记录。
她写得慢。落笔前,先在心里想好要写哪几个字,才肯下笔。笔尖吃进纸里,墨顺着笔道渗开,她写一笔,停一停。
"我爸教过我写字。"她忽然开口,"他说,字是给命留底的。写快了,命就浮,写慢了,命才沉。我小时候学写字,一笔一笔,写慢了他还打手心。"
"现在不打了吧?"小齐说。
"现在不用他打。"姜绾说,"我自己知道,有些字,得写慢。"
她写下的第一行是年月。她记得很清楚,那一年冬天,雪下得很大,她爸那件旧棉袄,披在她身上,一整天没拿回去。后来那件棉袄烧在火里,连同整个家。她在那场火里活下来,逆命书是她从废墟里扒出来的,纸页烫了边,她揣在怀里,揣了一个冬天。
"绾姐?"小齐见她笔停着,问。
"没事。"姜绾回过神来,笔尖落纸,写下第一笔账。
"绾姐,"小齐憋不住,"你这是写啥呢?"
"记账。"姜绾说。
"记啥账?"
"命账。"姜绾把笔搁下,看了看写下的几行,"我这一辈子,改了哪些命,折了多少寿,一笔一笔,都记在这页上。"
"这……这还能记下来?"小齐倒吸一口气。
"能。"姜绾说,"改命必折寿,这是玄门铁律。我折了十五年,记下来,不算亏。"
"十五年!"小齐的声音拔高了,"绾姐,十五年你——"
"折都折了,喊什么。"姜绾拿起笔,继续写,"第一笔,十九岁,灭门那年冬天。我给自己改了一回命,折寿三年。"
小齐不说话了。他想起绾姐说过,十九岁那年,家里没了,她是一个人从废墟里爬出来的。
"第二笔,二十岁,开茶室那年。"姜绾写,"观命无数,改命三次。"
"改了三次?"小齐问,"都改的啥?"
"该改的。"姜绾说,"有的改成了,有的没改,有的改了也没用。记账不写这些,只写折了多少。"
顾悬从里屋出来,听见后半截话,没插嘴,在桌边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茶,端着,也不喝,看着姜绾写字。
"第三笔,"姜绾写,"茶室借寿案。那个客人,我替他看过命,他没听。后来他死了。这笔没出手,记一笔,警自己。"
"警自己?"
"警我自己,不是所有命都改得动。"姜绾说,"命是改不得的,这话我说了三年,有时候我自己也忘。"
她继续写。写到中间,有一笔,笔尖悬在半空,停了一会儿才落——那是救小齐那次。那一年,小齐在茶室门口淋雨,高烧不退,烧到说胡话,她出手改了他的命,折寿三年。这事她从来没提过,小齐也不知道。
"绾姐,"小齐在柜台边,忽然说,"你写的这些账里,有没有……有没有一笔,是跟我有关的?"
姜绾的笔顿住。
"你咋知道?"她没抬头。
"我猜的。"小齐说,"你说折了十五年,我一数,我来了三年,哪能一笔都没有。"
姜绾没接话,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,那笔账,她写得很慢。写完了,她说:"有。"
"折了几年?"
"三年。"姜绾说,"你那年烧得厉害。我不改,你现在坟头草都老高了。"
小齐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,最后憋出一句:"那……那这三年,我拿泡茶还。泡一辈子,还你。"
"你早还了。"姜绾说,"你泡的茶,一天三壶,三年下来,一千多壶。值三年寿。"
"真值?"
"真值。"姜绾说,"账这东西,算得清的是数,算不清的是情。情还够了,数就不亏。"
"绾姐,"小齐说,"那……那最长的一笔,是哪笔?"
姜绾没抬头,笔停了停:"逆命那次。把顾悬的劫,转了一半到我身上,折寿七年。"
顾悬端着杯子的手,顿了一下。
"七年?"她说。
"七年。"姜绾写完这行,把笔搁下,"加上前面零零碎碎的,凑了个整,十五年。"
"你从没说过。"顾悬说。
"写下来,就是说了。"姜绾说,"书上的字,比嘴上的话,留得久。"
"那这页写完,你打算怎么办?"顾悬问。
"放着。"姜绾说,"以后改了命,再添一笔。这页,就是我的账本。"
"你爸留了空页,等你写账。"顾悬说。
"嗯。"姜绾把笔帽盖上,看着纸上那几行字,"他大概也没想到,我写的全是折寿的账。他留空页,八成以为我会写点别的——写点他走了以后,我过得好不好。"
"那你好不好?"
"好。"姜绾说,"写出来,才算好。"
窗外的风把布帘掀起来,春末的光照在纸上,墨迹还没全干,泛着一层亮。顾悬端着茶,把那页纸看了一遍,没说话,把茶喝了。
小齐把茶壶往柜台上搁,搁得轻轻的,像怕震着那页纸:"绾姐,那这页纸,往后就是我看着你写的了。你在茶室,我天天在,你要写,我给你研墨。"
"研墨倒不用。"姜绾说,"把茶泡好就行。"
"那必须的。"小齐说。
姜绾把书合上,放回暗格里。手抽出来的时候,指腹上沾了一点墨,她没擦,就那么坐在柜台后面,看着那点墨,看了一会儿。
墨是黑的,印在指尖上,像一枚小小的、刚落的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