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末,后巷。
晾衣绳上挂着一件白衬衫和一条蓝被单,风一吹,布料鼓起又落下,绳上的影子跟着晃。墙根的青苔绿得发亮,傍晚的光斜斜照进巷子,把地面劈成一半阴,一半阳。
姜绾和顾悬在后巷里对坐。中间搁着只旧木箱,箱面上放一壶茶,两只杯。壶是老的,杯是旧的,茶是老陈皮。
姜绾把陈皮投进壶里,注水,盖上盖。水汽从壶嘴冒出来,带着一股甜沉的果香,被晚风一吹,散进巷子里。
"什么时候的陈皮。"顾悬问。
"十二年的。"姜绾说,"收得早,存得好。"
"谁收的。"
"我爸。"姜绾说,"他收陈皮有一套。新皮买回来,晒三遍,翻三遍,再放九年,才算能喝。"
"九年。"
"九年。"姜绾倒茶,茶汤金黄,在杯里晃了晃,"他说陈皮耐放,放得越久,越值钱。人不能比陈皮,人放久了,会变味。"
"那你是哪种。"顾悬端起杯子。
"我是那种越放越值钱的。"姜绾说。
"你爸这话,"顾悬说,"听着像给自己留的。他大概没想到,这壶陈皮,放到了你手里,十二年。"
"他留的,就不光是陈皮了。"姜绾说,"他留的是规矩:晒三遍,翻三遍,九年入罐。我照着做,一年没落下。"
"你替他晒了十二年?"
"晒了。"姜绾说,"每年秋天,新皮下来,我晒三遍,翻三遍。翻到第三遍的时候,心里就静了。"
"静什么?"
"静他。"姜绾说,"翻皮子的时候,手上有活,心里就想着他。想着想着,就觉得他还在后院,蹲在那儿,跟我一块儿翻。"
顾悬没接话,喝了一口茶。
巷口有个收废品的老人推着板车过去,轱辘声咕噜咕噜,远了。楼上有人晾被子,晾衣杆在窗沿上磕了一下,又收回去。墙根有只猫蹲着,眯着眼,尾巴一下一下拍着地面。
"这巷子,最近安静了。"顾悬说。
"安静了好。"姜绾说,"以前老有人来,来了,就是债。"
"现在呢。"
"现在没人来了。"姜绾说,"该还的都还了。剩下来的,就是喝喝茶,过过日子。"
"日子好过吗?"顾悬问。
"好过。"姜绾说,"好过的日子,就是没人来敲门的日子。"
"那以前呢,"顾悬问,"以前有人敲门的日子,算啥?"
"算过。"姜绾说,"也是日子。就是过起来,心里提着。门一响,就得想,这回是来借命的,还是来还债的。"
"现在不用想了?"
"现在不用。"姜绾说,"门响了,就是来喝茶的。来喝茶,就给他沏茶。沏完,他走,我再擦杯子。"
"你不嫌烦?"
"不嫌。"姜绾说,"开门做生意,来客是应当的。烦的是来了不肯走,赖着讨债的。现在没那样的了。"
顾悬端着杯子,没喝,看着巷口的方向:"那个方向,是老宅。"
"嗯。"姜绾说,"老宅空着,树长着。等秋天,石榴该红了。"
"你多久没回去了。"
"上个月回去扫过院子。"姜绾说,"井台上长草了,我拔了。祠堂废址上,摆了壶老陈皮,敬我爸,敬我妈。"
她停了一下:"还敬了玄渊。"
"敬玄渊。"顾悬重复。
"敬他。"姜绾说,"他生前喝陈皮,泡得不浓。这一辈子,他算计了一辈子,就这一口茶,是真心喜欢的。"
"你就摆了一壶?"
"一壶。"姜绾说,"他走的时候,狱室里那包陈皮,泡得不浓。我看了,就知道他到最后,也没把茶泡浓。"
"他这辈子,"顾悬说,"最后一口茶,是陈皮的。也算没白活。"
"嗯。"姜绾低头,看着壶里的陈皮,"师门这一辈人,都跟陈皮有缘。我爸收陈皮,玄渊泡陈皮,白显——"
她停了一下。
"白显怎么了?"顾悬问。
"白显前两天来信。"姜绾说,"说他在镇上,收了一批陈皮,压成饼,说要寄过来。"
"寄给你?"
"寄给我。"姜绾说,"信上说,以后每年的老陈皮,他包了。"
顾悬端着杯子,没接话。晚风把晾衣绳上的衬衫吹起来,又落下。
"他这话,"姜绾说,"听着像句玩笑。可我听着,像是把他自己,也放进这壶茶里了。"
"怎么讲?"
"师门散了,"姜绾说,"人还在。他寄茶饼,就是告诉我还活着,还记着这个师门。陈皮年年收,饼年年寄,师门就还在。"
风把晾衣绳上的衬衫吹起来,又落下。姜绾又倒了一杯,推过去:"再喝一杯。陈皮耐泡,还能泡三泡。"
"三泡。"
"三泡。"姜绾说,"第一泡苦,第二泡甘,第三泡淡。喝到淡了,这一壶,就算喝完了。"
"喝完了呢。"
"喝完了,换水。"姜绾说,"日子也是这么过的。"
顾悬端起第二杯,喝了一口,甘的。她把杯子放下,看着壶里飘着的陈皮:"这壶,还能泡几泡?"
"还能泡一泡。"姜绾说,"泡完这泡,就该换茶了。"
"换什么?"
"明天的事,明天说。"姜绾说,"陈皮喝完了,明天兴许有别的茶到。"
"谁寄的?"
"你猜。"姜绾说。
春末的天色慢慢暗下来,后巷里那半截阴凉,正一点一点往阳面爬。两只杯子空了一只,另一只还剩下半杯,黄澄澄的,浮着一片陈皮。
顾悬端起最后那半杯,喝了一口,淡的。
她放下杯子,说了句:"淡了,也好喝。"
姜绾没接话,把壶盖揭开,看了看里面的陈皮,又盖上。晚风把门帘吹动,茶室里透出一点炉火的光,落在两个人中间的旧木箱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