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了两天,快递送到茶室门口。
小齐签收的时候嘀咕:"谁寄的?还怪沉。"他抱着盒子进来,放在柜台上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姜绾放下手里的活,看快递单:"镇上来的。"
"镇上?"小齐凑过来,"绾姐,镇上还有人给你寄东西?"
"有。"姜绾拿剪子划开胶带。盒子里是块茶饼,纸包着,压得实。她打开纸,一股陈香扑出来——老陈皮的味儿,混着一点药香。
小齐凑过来闻了一下,吸了一大口,半天没缓过来:"乖乖,这味儿……像老宅那棵橘子树,晒了一个秋天。"
"陈皮就是橘子皮晒的。"姜绾说,"晒得够久,就是这个味。"
"那得晒多久?"
"九年打底。"姜绾说,"白显收的这批,晒了十年。十年陈皮,这个味,算对的。"
茶饼旁边压着一张纸条,字写得秀气:
「师姐,今年收的老陈皮,压成饼寄给你。以后每年的老陈皮我包了。——白显」
"白显。"顾悬走过来,看了纸条一眼,"他出山了?"
"出山了。"姜绾把茶饼掂了掂,"他说,以后每年的老陈皮,他包了。"
"他一个镇上的,上哪儿收陈皮。"
"镇上东西多。"姜绾说,"山里,老陈皮收得着。他以前在白四手下,走南闯北,认识的人多。现在退了,在镇上开个小店,收皮子,卖茶。"
"那这店,开了多久?"顾悬问。
"开了半年。"姜绾说,"前些时候的来信里,他说店开张了,让我有空去看看。门脸不大,招牌是他自己刻的,刻了个茶壶。"
"他自己刻招牌?"
"嗯。"姜绾说,"他说,别的本事都丢得差不多了,就剩下手艺。做茶饼,刻招牌,都是手活。手上有活,心里就不慌。"
"他寄来的第一块茶饼。"顾悬说。
"第一块。"姜绾把茶饼举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。饼面压得匀,边角整齐,压饼的手艺是老的,"手艺没丢。"
"你打算喝?"
"喝。"姜绾说,"他寄来,就是让喝的,不是供着。"
小齐在旁边搓手:"绾姐,那这饼,泡起来是不是特别香?"
"香不香,泡了才知道。"姜绾把饼放回盒子里,"明天撬一角,泡给你们喝。"
"那他信上说的——每年包了,是什么意思?"小齐问,"以后年年寄?"
"年年寄。"姜绾说,"他这个人,说话算话。当年他说要还我爸的债,还了这么多年,没断过。"
"那这饼,等于他今年还的?"
"不等于。"姜绾把盒子盖好,放进柜台下面的柜子里,"这是白显寄的,不是白四还的。他现在是白显,寄的是师弟的心意,不是债。"
"师弟?"小齐挠头,"绾姐,你还有师弟?"
"有。"姜绾说,"我爸收的徒弟,跟我一个师门。师门散了,人还在。"
"那以前咋没听你提过?"
"以前,他没回来。"姜绾说,"他一直顶着白四的名字活着。今年,他把自己还回来了。"
"那他回来了,你俩……算和好了?"小齐问。
"没什么好不好的。"姜绾说,"他是我师弟,我是他师姐。这是我爸定下的,改不了。他以前走错了路,我等他回来;他回来了,我认他。"
"那他要是不回来呢?"
"不回来,也认。"姜绾说,"名字是名字,人是人。他愿意当白四,那是他的路;我认他当师弟,是我的路。两条路,能走到一块儿,是缘分。"
顾悬站在旁边,把那张纸条拿起来,又看了一遍:"师姐。"她念了两个字,"他叫你师姐。"
"我叫他师弟。"姜绾说,"这个名字,跟了我爸一辈子。他愿意叫,我就应。"
晚上打烊,小齐回了屋。姜绾把茶饼从盒子里拿出来,在灯下又看了一遍。饼面光滑,边缘压得齐整,她拿干净的布,把饼面擦了一遍,包好,放进柜子最里面,和那包十二年陈皮放在一起。
顾悬靠在柜台边,看着她收好,问:"不喝?"
"喝。"姜绾说,"明天喝。今天先收着。"
"收着做什么?"
"留个念想。"姜绾说,"白显说以后每年包了。那这块,是第一块。第一块,得留着。"
"那明天喝什么?"
"明天撬它。"姜绾指指柜子,"他说包了,是从今年开始算。这块,留着,是记今年的。明年的饼来了,再撬,再喝。"
"那你不是年年都攒一块?"
"年年攒。"姜绾说,"攒到老了,开一柜子陈皮,天天喝,喝不完。"
顾悬看着她,笑了一下:"那你得活长一点。"
"活长一点。"姜绾把柜门关上,"账都清了,命也追认了,不活长一点,对不起这张借条。"
"那你打算什么时候,回镇上看看他?"顾悬问。
"看谁?"
"看你师弟。"顾悬说,"人家开店了,你当师姐的,不得去捧个场?"
姜绾想了想:"等他明年寄第二块饼的时候吧。"
"为啥要等明年?"
"今年他寄了饼,是他在赶路。"姜绾说,"明年我再回,是我在赶路。这师门,不能光他一个人记着。"
"那今年呢?"
"今年,先把这块饼喝了。"姜绾说,"喝了,明年才有由头去。"
她拍了拍柜门,转身去收拾茶壶。后巷的风吹进来,把柜台上的纸条吹得动了动。姜绾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纸条上"师姐"两个字,在灯下清清楚楚。
她伸手,把纸条拿起来,折好,夹进逆命书里,和那张借条的折痕,放在同一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