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齐最近迷上了泡茶。不是姜茶,是铁观音。
起因是白显寄来的那块茶饼。姜绾第二天撬了一角,泡了一壶。小齐在旁边闻着味儿,愣了半天:"绾姐,这是啥?咋这么香?"
"铁观音。"姜绾说,"正味的。"
"正味是啥味?"
"就是铁观音该有的味。"姜绾说,"不掺别的。"
小齐这阵子泡茶,泡什么都想加点东西。泡姜茶,他加姜丝;泡陈皮,他加枸杞。他总觉得茶得加料才够味——这是三年学徒泡出来的习惯。
昨晚他一个人在后厨,把白显寄来的那块铁观音撬了一小角,偷偷泡了一壶。他想,新茶得配新料,往壶里扔了两粒枸杞,又搁了一片姜。泡出来,他喝了一口,皱起了眉——苦,涩,姜味盖住了一切,他愣是没喝出茶味来。
今早他把这壶倒了,茶渣埋进后巷的花盆里,没跟人说。
"小齐。"姜绾说,"你泡一壶给我尝尝。"
"泡啥?"
"铁观音。"姜绾指指茶罐,"就那饼。你别加料,就泡水。"
小齐咽了口唾沫。他想起昨晚那壶失败的茶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又擦了擦:"不加料?那……那能好喝吗?"
"泡了才知道。"姜绾说,"你先泡。"
小齐接过来。撬茶,温杯,投茶,注水。动作是熟的,三年学徒,手法早就练出来了。他注完水,盖上盖,等了几秒,出汤。
茶汤倒进公道杯,淡黄,透亮。小齐端起来,自己先闻了一下,然后递给姜绾。
姜绾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
小齐紧张地看着她:"咋样?"
"你自己尝尝。"姜绾把杯子递回去。
小齐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入口是铁观音的香,兰花香,带着一点甜,跟他昨晚那壶,是两个东西。他咂了咂嘴,又喝了一口,愣在原地。
"绾姐,这……这茶,它自己就是这个味?"他问。
"它自己就是这个味。"姜绾说,"你什么都没加,它就是这个味。"
"那我昨晚泡的……"
"昨晚你泡的,是你那个味。"姜绾说,"枸杞加姜,泡出来,是枸杞姜茶,不是铁观音。你把茶本来的味,盖了。"
"那……那是不是我昨晚那壶,白瞎了那块茶?"
"不白瞎。"姜绾说,"泡坏一壶,才知道正味是啥。这壶,不是白泡的。"
小齐愣愣地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壶:"我泡了三年茶,今儿才知道,茶是这个味。"
顾悬从里屋出来,闻见香味:"泡铁观音了?"
"泡了。"姜绾说,"小齐泡的,正味。"
"正味?"顾悬端起来喝了一口,点了点头,"好喝。"
小齐站在那儿,脸有点红,不知道是激动还是臊的:"那……那我以后都这么泡?"
"以后都这么泡。"姜绾说,"你有这个手艺。"
"可我泡姜茶泡了三年——"
"三年功夫,没白费。"姜绾说,"手稳,水稳,你泡啥都稳。以前是料放多了,把底子盖住了。底子好,把料撤了,就是好茶。"
那天下午,小齐泡了四壶铁观音。第一壶给姜绾,第二壶给顾悬,第三壶倒给门口探头进来问茶的老街坊,第四壶他留给自己,捧着,蹲在后门口,一口一口喝完了。
喝完他蹲在那儿,把空杯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自言自语:"我泡了三年茶,今儿才知道,茶是这个味。以前那三年,算是白泡了——不,也不算白泡。没有那三年,今儿这壶,我也端不稳。"
天擦黑的时候,他擦干净茶具,站在后厨门口,忽然说:"绾姐,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。"
"啥规矩?"
"以后我的任务,就是泡好当日该泡的茶。"小齐说。
"当日该泡的茶,是啥?"姜绾问。
"早上泡早茶,晌午泡消食的,夜里泡安神的。"小齐说,"该泡啥泡啥,不加料,泡正味。"
"那姜茶呢?"姜绾问,"你以前最拿手的。"
小齐想了想:"姜茶留着。天冷的时候,有人要喝,我再泡。平时——泡正味。"
"行。"姜绾说,"你定的事,你记着。"
"我记着。"小齐说,"我记性不好,别的记不住,这个能记住。泡好当日该泡的茶。"
"那当日该泡的茶,"顾悬端着杯子走过来,"是哪一壶?"
"看时候。"小齐说,"早上开门,泡一壶正味铁观音,提神;晌午天热,泡清淡的,好下喉;夜里打烊,泡点安神的,喝完刚好睡。"
"你连这个都排好了?"
"排好了。"小齐说,"我刚才擦杯子的时候排的。早中晚,一天三壶,一壶不多,一壶不少。"
"那要是来了客人呢?"
"来了客人,看客人的。"小齐说,"客人想喝啥,就泡啥。客人没想好,就泡当日该泡的。"
他蹲回去,拿抹布把茶罐一个个擦过去,擦得很慢,像擦什么宝贝。擦到那个铁观音罐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把罐子举起来,对着灯看了看。
"绾姐,"他说,"这罐茶,我泡出正味来了。明儿还泡这个?"
"泡。"姜绾说,"明儿有明儿的茶。你先把今儿的泡好。"
小齐应了一声,把罐子放回去,码得正正的。后厨的灯亮着,照着他蹲在地上的影子,影子手里,还攥着一块抹布。
他给自己定的那条规矩,后来他真记了一辈子:泡好当日该泡的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