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槐树旁的盆栽,姜绾决定搬到后巷去。
那盆石榴,是去年种的,长得不算旺,枝头两片新叶。她蹲在老槐树边,把花盆捧起来,看了看,又放下,回头对小齐说:"搭把手,搬后巷去。"
"后巷?"小齐说,"绾姐,老槐树底下不是挺好?"
"后巷有太阳。"姜绾说,"老槐树底下,让树荫遮了,它晒不着。"
小齐噢了一声,蹲下来,和她一人一边,把花盆抬起来。盆不算重,土是湿的。两个人抬到后巷,放在墙根,正好晒着下午的太阳。
姜绾蹲在花盆前,拿手指把土面压了压,又扒开一点看。根须露出来,白白的,活着。
"这盆石榴,是老宅那棵的种?"顾悬在晾衣绳那头问。
"是。"姜绾说,"结的籽,种出来的。"
"那得好几年才开花。"
"等着呗。"姜绾说,"树不着急,我着什么急。"
"这盆,你养了多久了?"
"三年。"姜绾说,"籽是那年秋天在老宅捡的,泡了水,发了芽,才种的。头一年,长得慢,一年就长了三片叶。第二年,猛了一截。今年,该挪个地方晒晒了。"
"挪这儿,能晒着?"
"能。"姜绾说,"后巷下午有太阳,晒到四点。老槐树底下,一整天,没半点光。"
小齐在旁边搭腔:"绾姐,你连几点晒到几点都算好了?"
"算好了。"姜绾说,"种树跟看命一样,得看光。光够了,根才扎得深。"
她蹲在花盆前,又看了一会儿那两片新叶,才站起来,转身进了屋。再出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把刨子,一块木料,还有一包钉子。
小齐看愣了:"绾姐,你干啥?"
"做木活。"姜绾蹲下来,拿刨子在木料上推了一下。刨花卷着落下来,木香散开,"给你顾姐做个木盒,装她那块茶饼。"
"你还会木匠活?"
"半个。"姜绾说,"我爸是半个木匠。他做木活,我打下手,看了几十年。"
"那你以前咋不做?"
"以前手抖。"姜绾说,"做不了细活。"
她没细说。但小齐知道,绾姐以前手抖——改命改多了,反噬上来,手抖,咳血。这几年,她的手,慢慢不抖了。
姜绾低头推刨子,一下,一下,推得很慢。刨花卷出来,落在她脚边,堆了一小堆。阳光照在刨刃上,亮晶晶的。
顾悬走过来,蹲在她旁边,看她做活:"不抖了?"
"不抖了。"姜绾说,"你摸摸。"
她伸出左手,手心朝上。顾悬伸手,握住她的手腕,指腹按在腕上,待了一会儿。
"稳。"顾悬说。
"稳了。"姜绾把手抽回来,继续推刨子,"以前拿刨子,推两下就抖。现在,推一天,不抖。"
"为啥稳了。"
"心定了。"姜绾说,"债还完了,手就稳了。以前手抖,是心里欠着账,一抖,就是提醒我还债。"
"现在呢。"
"现在,账清了。"姜绾说,"手也闲下来了,就做做木活。"
她做了一下午木活。先做盒底,再做盒壁,榫头榫眼,对得严丝合缝。太阳从头顶挪到西边,她的木盒做成了一大半。
做木活的时候,她想起她爸。她爸做木活不爱说话,蹲在院子里,刨子推得一下一下,刨花卷出来,他就拿手捻一下,看木色匀不匀。她小时候蹲在旁边看,爸就教她认木头:檀木沉,松木轻,老槐木做案板,柳木做蒸笼。她说爸你教我这个干啥,爸说,学了手艺,往后一个人,也能把日子过下去。
后来她一个人过了十年,真用上了——不是做木活,是记着爸那句话:一个人,也得把日子过下去。
"想啥呢?"顾悬蹲过来,看她推刨子的手慢了。
"想我爸。"姜绾说,"他做木活的时候,也这样,蹲着,不爱说话。"
"那他做的活,都还在?"
"在。"姜绾说,"老宅的案板,是他做的,用了三十年,没换过。茶室这张柜台,也是他打的,打完,才有的这间茶室。"
"那你这手艺,跟他比,差多少?"
"差远了。"姜绾说,"他是师傅,我是学徒。他是半个木匠,我算四分之一个。"
"四分之一,也够了。"顾悬说,"够做个盒子,装块饼。"
小齐蹲在旁边看了半天,忽然说:"绾姐,你手真稳。"
"嗯。"姜绾把刨子搁下,拿手摸了摸木盒的边,"以前不稳。现在稳了。"
顾悬把晾好的衣服收下来,叠好,抱进屋。出来的时候,她蹲到姜绾旁边,看着那半个木盒:"这盒,做什么用的?"
"装茶饼的。"姜绾说,"白显那块。放这儿,防潮,还能闻着香。"
"盒子也做香?"
"木料是檀的。"姜绾说,"放多久都香。"
"那给我也做一个?"顾悬说。
姜绾看她一眼:"一个就够用了。你俩一人一个?"
"一人一个。"顾悬说,"你的放我的饼,我的放你的饼。谁也不占谁的。"
姜绾低头,推了一下刨子,刨花卷出来:"行。下回做。这回收料,不够两个的。"
"下回。"顾悬说,"那你记着。"
"记着。"姜绾说,"我记性不好,这个能记住。"
夕阳把刨花堆照成金色,姜绾蹲在墙根,手一下一下推着刨子。她忽然停下手,把手摊开,对着光看了看。
手是稳的。五指并拢,纹丝不动。
她看了一会儿,又把刨子拿起来,继续推。刨花一卷一卷地落下来,堆在她脚边,像一小座金的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