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点半,后巷。
姜绾坐在墙根,膝盖上搁着那个木盒,正拿砂纸打磨盒盖的边。砂纸蹭过木面,沙沙响,木屑落了一地,细得像粉。
盒盖是昨天装上的,榫头合得严,就差打磨。她磨得慢,一下,一下,砂纸从这一头推到那一头,推到底,翻个面,再推回来。檀木的香气被磨出来,混着下午的阳光,散在后巷里。
阳光斜斜地照进巷子,把晾衣绳的影子拉得老长。绳上晾着两件衬衫,一件白的,一件蓝的,风一吹,袖子碰袖子,轻轻晃。
小齐抱着一个盆子从屋里出来,盆里是刚洗的衣服。他踮脚去够晾衣绳,够不着——他个子不高,绳子挂得高。
"够不着。"他嘟囔了一句,又踮了一次,还是差一点。
姜绾没动,手里的砂纸继续磨。磨到一半,她停了一下,抬头看了看天。西边的云已经染上一层薄薄的黄,墙头的光线矮下去一截。她记得,从前这个时候,她总是一个人坐在后巷,数墙砖,数到天黑。现在墙砖还是那些,天黑还是那个时候,只是后巷里多了人,多了声音,多了绳上的衣服。
"绳挂那么高,"她冲着屋里喊了一句,"小齐够不着。"
"知道了。"顾悬在屋里应了一声。
顾悬从屋里出来,手里抓着一把夹子。她走到晾衣绳底下,蹲下来,从盆里抽出一件衬衫,抖开,递给小齐。小齐接过去,往绳上一搭。顾悬递一个夹子过去,小齐接过来,夹上。
两个人一个蹲着递,一个站着搭,配合得顺,一句话没说。阳光照在他们头顶,绳上的影子一起一伏,像在打拍子。
"顾姐,"小齐夹到一半,说,"你以前在局里,也帮人晾衣服?"
"不晾。"顾悬说,"局里没绳。衣服晾哪儿,都是讲究。"
"那你这手法,挺熟的。"
"小时候晾过。"顾悬说,"我爸在的时候,衣服都是他晾。他走以后,我学会了。"
小齐噢了一声,没再问,把手里的衣服抖开,搭上去。
砂纸声停了。
姜绾抬起头,看见那两个人。顾悬蹲在晾衣绳旁边,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,手里捏着夹子,递过去。小齐接过来,夹好,又伸手,又接。
她看了一会儿,没出声,低头,继续磨木盒的盖。磨了两下,又抬头看一眼。
"绾姐!"小齐先看见她,喊,"你瞧,顾姐递夹子,我搭衣服,配合得咋样?"
"还行。"姜绾说,"夹子递歪了。"
顾悬回头看了她一眼,把手里的夹子转了个方向,又递过去:"这回呢。"
"正了。"姜绾说。
小齐把最后一件衬衫搭上去,拍了拍手,退后两步,仰头看:"洗得真干净。晾一晚上,明早就干。"
"嗯。"顾悬把剩下的夹子收进盆里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"明早收,正好午时开门。"
"午时开门。"小齐学着念了一遍,"一盏茶,二位客,午时开门。横批,明前陈后。齐活了。"
"齐活了。"顾悬说,"该晾的晾了,该泡的泡了。"
"那还差啥?"小齐问。
"差个盒子。"顾悬朝姜绾那边抬了抬下巴,"盒子还没磨好。"
小齐顺着看过去,姜绾蹲在墙根,膝盖上搁着木盒,砂纸磨一下,停一下,磨一下,停一下,不像在干活,像在跟木头说话。
"绾姐,"小齐喊,"你磨个盒子,咋磨这么慢?"
"慢工出细活。"姜绾头也没抬,"盒子是给顾悬的,磨糙了,她拿出去,丢人。"
"丢我的脸。"顾悬说,"你的手艺,我的盒子,丢谁的都行,别丢你的。"
"那我多磨两下。"姜绾说,"两下,不算丢。"
她低头,砂纸又蹭了两下,才把盒子举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。盒盖正好,严丝合缝,扣上去,咔哒一声。
"做好了?"顾悬走过来。
"做好了。"姜绾把木盒递过去,"装茶饼的。白显那块,放这儿。"
顾悬接过来,打开盒盖,又合上,翻过来看了看底:"手艺不错。"
"半个木匠。"姜绾说。
"半个也够了。"顾悬把盒子抱在怀里,"我收着。"
"那茶饼呢?"姜绾问,"不放进去?"
"饼明天放。"顾悬说,"盒子先空一晚。我抱着它,闻闻檀木香。"
"一个空盒子,有什么好抱的。"
"有。"顾悬说,"你做的第一件东西。空不空,都是你做的。"
姜绾没接话,低头收拾砂纸。小齐在晾衣绳那头,把最后几个夹子从绳上摘下来,又挨个夹回盆边,数了数,冲这边喊:"绾姐,夹子我都收好了!"
"收好了就进来。"姜绾说,"锅上蒸的米,该熟了。"
"哎!"小齐端着盆,三步并两步进了屋。
后巷的天色暗下来,西边的光收走,巷子里的影子变长。晾衣绳上的衬衫还在晃,风比刚才小了。姜绾站起来,把砂纸收进兜里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。
她站在墙根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顾悬蹲在晾衣绳旁边,没有进屋,帮小齐把落在地上的夹子一个一个捡起来,递回盆里。捡完,她没立刻起来,蹲在那儿,望着绳上两件衬衫,看了一会儿。
风从巷口灌进来,衬衫鼓了一下,又落下。衬衫的影子里,顾悬的影子蹲着,纹丝不动。
像另一半天色正要合入夜晚。
但墙上时钟,还指着下午四点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