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十一点,城南旧巷,义兴会馆。门楣上那块匾半吊着,"义兴"两个字让雨水泡得发白,底下那根横木裂了,风一吹,吱呀吱呀地晃。姜绾站在巷口,听了一会儿,说:"人在里面。三炷香,点了有两刻钟。"
顾悬摸了一下腰侧:"我先进?"
"别进。"姜绾说,"他们供着命盘。命盘醒着,你进去,它先认你。"
"认我做什么。"
"认你身上的劫。"姜绾说,"借命契认债。你命里有债,它就往你身上缠。"
顾悬不说话了,把摸腰的手放下来。
会馆大门虚掩着,从门缝里漏出一线烛火。姜绾推门,吱呀一声,门轴转得涩。里面空荡荡的,供桌上摆着一件旧灰布衣裳,叠得整齐,领口磨得起了毛。衣裳前面一炷香,已经烧到一半。香灰落进铜盘里,盘底压着一面巴掌大的小命盘,铜的,纹路在烛火底下,一圈一圈,像活水在转。
供桌前跪着四个人。打头的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头,佝偻着背,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身上的灰布褂子洗得发白。听见门响,他没回头,只把手里的三炷香又举了举,拜下去。
"张叔,有人来了。"他身后一个年轻人低声说。
"来就来。"老头说,"来给师父上香的,都是客。"
姜绾走到供桌前,没跪。她看了看那件旧衣裳,又看了看盘底的小命盘,开口:"这身衣裳,是玄渊二十岁穿的。"
老头的背僵了一下。
"你认得师父?"他慢慢直起身,转过身来,浑浊的眼睛在烛火里亮了一下,"姑娘看着年轻,不该认得他二十岁的衣裳。"
"认得。"姜绾说,"我爹跟他一个师门。这件衣裳,是师门里做学徒那几年穿的,袖口那处补丁,是他自己缝的,针脚歪,师门里没人帮他补。"
老头盯着她,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,笑得很苦:"姜家的姑娘。师父念叨了一辈子的人。"
"我姓姜。"姜绾说,"不替你师父还债,也不替他收香。我问你一句——你拿他的衣裳烧香,是想他,还是想借他?"
老头脸上的笑僵住了。就在他手边,那面小命盘忽然"嗡"地响了一声,转得快了。供桌上那炷香的火苗一歪,压下去,又窜起来,窜得老高,火头蓝汪汪的。
"跪下!"老头喊了一嗓子,声音尖利,连供桌上的烛火都跟着晃了晃,"都跪好,别动!"
他话音没落,自己先咳嗽起来,一口血喷在供桌上,溅到那件旧衣裳的袖口。血是黑的。他身边的人全吓住了,要扶他,被他一把甩开:"别碰我!"
姜绾往前走了一步。顾悬在她身后跟进来,手按在腰侧,盯着那几个年轻人。
"张叔是吧。"姜绾在供桌前蹲下,平视着那老头,"你这炷香,点的不是怀念,是借命契的尾子。玄渊的命局散了,散在风里的那口气,让你拿香火又拢回来了一点。这点东西,沾着谁,谁就得替他扛。"
老头咳得说不出话,眼珠子却往那面命盘上瞟。
"你自己也知道。"姜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"盘醒了。你拢回来的那口气,盘自己动了。"
小命盘转得越来越快,铜面发烫,供桌边的烛火一根接一根灭。顾悬"咔"地把枪掏出来,对着那几个年轻人:"都趴下,手抱头!"
"别动枪。"姜绾头也没回,"枪惊不着命盘。"
她把手伸出去,覆在命盘上。铜盘烫手,她手心压住,纹路在她掌下转,像要挣脱。她另一只手从布包里掏出那截烧卷的黄纸,纸上的命盘纹样和盘底的纹路,一对上,命盘"嗡"的一声,转不动了。
"归零。"姜绾说。
两个字出口,命盘上的纹路一条一条淡下去,像墨落在水里。老头身上的血止了,他瘫坐在地上,喘着气,脸上却像卸了百斤的担子,整个人塌下去。
顾悬把枪收回来,走过去看姜绾的手心。手心红了一片,没起泡,但纹路印在肉上,一时半会消不掉。
"疼不疼。"顾悬问。
"不疼。"姜绾说,把手心翻过来给她看了一眼,"一会就散。"
她把命盘拿起来,铜盘已经凉了,盘面干干净净,一道纹也没有。她把盘放进布包,对瘫在地上的老头说:"你这口香火,我收走了。以后别供了。人死了,供他一口饭,是心意;供他一张盘,是引鬼。"
老头喘了半天,说:"姑娘……师父的盘,还有三面,埋在城里。他临走前交代的,说是给赵知命收尾用的。他让我们别动,等风声过了再取。"
"埋在哪。"姜绾问。
"纺织厂。老宅。城南。"老头说,"他只说了这三个地方。具体在哪,他防着我们,没透。"
姜绾点了点头,站起来。出门前,她把供桌上那炷香捻灭了,剩下的半截香收进布包,放进胸口贴着。
"香我带走。"她说,"你们几个人,明天去市局自首。借命的事说不清,香火的事能说清。"
出门前,姜绾又回头看了一眼会馆。供桌上那件旧衣裳还在,烛火已经灭了,衣裳袖口那处补丁,在月光底下看得清楚。针脚歪,线头没藏好,露着一截。
"张叔那几个人,真会去自首?"顾悬问。
"会。"姜绾说,"张叔这人,我爹提过。他是玄渊手里最老实的一个,老实人办坏事,办了,心里搁不下。搁不下,就会去说。"
"那你那半截香……"
"香我收了。"姜绾说,"玄渊的香火,我替他烧完。烧完了,他就干干净净地走。"
巷口风大。顾悬走在她旁边,忽然说:"他二十岁那件衣裳,你爹跟他一个师门——你几岁见过?"
姜绾没答。走了几步,她才开口:"没见过。那补丁是我爹补的。师门里没人帮他补,我爹嘴硬,手软。"
